四点钟,严铁鹰上来了。
“曹磊今天没进车间。”他说,“他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个钟头。”
“他闹了没有。”
“没闹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严同志,你把这个拿回去,我不要。”
严铁鹰掏出一个信封,搁在桌上。信封口没封,里头是一沓钱,钱里包着一枚一分的钢镚。
“他数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多了一分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多了。”
“他说他爸交代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钱可以不要,账要数清楚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枚钢镚。就是那天在苗长贵桌上滚到桌沿的那一枚。
一分钱。这钱他数得比谁都清,因为他爹交代过——钱可以不要,账要数清楚。
“钱哪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掏的,没走账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想让他少说话。”
“他收了没有。”
“收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,又给我送回来了。他说他怕他爸问。”
范江海把那枚钢镚捏在手里。
“钱留下。”他说,“他要是再来,别让他上楼。”
“哥,他什么也没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不求,才最难办。求的人拿钱能打发,不求的人,你连话都递不上去。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,出去了。门带上,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晚上七点四十到家。屋里的灯亮着,饭在桌上,一盘白菜,两个窝头,没动过。
王秀芹在里屋,账本摊在膝盖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账上有一笔。”她说,“支出栏里写着五块二,名目空着。”
“我填的。”
“填给谁。”
“苗长贵他妈的药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让人送的,名目不能写。”
王秀芹拿铅笔把那五行字看了一遍。她把铅笔搁下,往后翻了一页。
那一页上头她写了半行,只有六个字:骨头的价钱。后头空着。
“你这半行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填多少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告诉我,今天这五块二,是补账,还是买心。”
补账,是钱的事;买心,是命的事。这两样,记在一栏里头,账本也就不干净了。
“秀芹。”
“我不吵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在街上碰见曹福生他媳妇。她拎着一网兜萝卜,走得很慢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她问我,你升得顺不顺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王秀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你娘今天托人捎来一个包。”
布包在桌上。里面是六个煮鸡蛋,一双布鞋,鞋底是纳的,针脚密。还有一张纸,纸是烟盒拆开压平的,反面写着一行字:江海,你把那五块二退给谁了。
字歪着。写到最后一个字,笔尖破了个洞。
笔尖破了,字还是写完了。一个躺在村里炕上的老太太,隔着一百多里路,问的还是他账上的五块二。
“村东头的陈仓今天还来过一个电话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说你娘上礼拜起不来炕了。他不让我先告诉你。”
范江海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第二天五点半,苗长贵在三楼楼梯口等着。
他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口还是磨亮的。
“范市长,我来送个东西。”
他手里是一个信封。信封上没写字,里面是三百块,捆钱的线绳还在。
“这钱你怎么退回来。”
“医院那笔是您让人交的。”苗长贵说,“收款单上写的名字是小郑的媳妇。我认得那个名字。”
“你妈的药呢。”
“我跟隔壁借的。我不是嫌少。”
“那你是嫌什么。”
“我妈问过我一件事。”苗长贵说,“她问这钱是谁给的。我说是单位上照顾。她信了。”
他把信封搁在楼梯扶手上。
“我不愿意跟我妈说假话。”他说,“您这钱拿回去,往后我还能跟她说实话。”
他往下走。走了六级台阶,回过头。
“调令上那三个字是我签的。”他说,“那是真的。这句话我留着。”
范江海在扶手上那个信封跟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把信封拿起来,回屋塞进抽屉,跟那半盒烟放在一起。
九点半,他去了楼下的水房。
那是公用的一间,墙上一面镜子,边上起了黑斑。灯是四十瓦的,黄。
楼道里没有别人。有户人家的收音机还开着,隔着门唱了两句,断了。
他把水龙头拧开,冲手。水很凉,指头一会儿就麻了。
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双布鞋,千层底纳得密。他把鞋搁在窗台上,鞋尖朝里。
他抬头。
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,肩有点塌。头发里混了几根白的,是这一年长出来的。
他就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那只手跟着他动。
他每天照它,一天照两回。可今天他认不出来。镜子里这个人笑他认得,说话他认得,签字的姿势他认得。就是这张脸,他不认得。
“骨头换位置。”他对着镜子,说得很轻,“值。”
镜子里那个人没动。也没有反驳。
他把手擦干,伸手把镜面上的一层灰抹了一道。抹出来那道亮,横在那张脸当中。
他夹起窗台上的鞋,上楼,关了灯。
回到家快十一点。王秀芹没睡,桌上摊着本子,铅笔插在页缝里。
“水房的水凉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。
“陈仓那句话说完了没有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你娘上礼拜起不来炕了。”她说,“你去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他把那双布鞋搁在桌上,鞋尖朝里。
“把手上的事办完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从页缝里抽出来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你什么时候动身。”她说,“日子空着。”
她把本子塞进铁盒,扣上,上了小锁。锁完,她把铁盒推到床底下,用手掌把地上的灰拂了拂。
那双布鞋搁在桌上,鞋尖朝里。
他没答。
没答,其实就是答了。什么叫办完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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