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张表他签了没有。”
“签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签的不是他的字。”
“谁签的。”
“人事科小郑。”柏向南说,“早上您让办,他就填了。那一栏他照着档案上的写法描的。”
范江海把纸接过来。格子印得浅,边上发灰。申请人签名那一栏,三个字,横平竖直,比曹福生本人的名字端正。
“描了几遍。”
“小郑说,描了两遍。”
“第一遍呢。”
“撕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遍描歪了。”
描出来的字,比真的还端正。假的东西,往往比真的好看。
范江海把纸搁在桌面上,用手指把角抹平。抹了三下,那张纸还翘着。
“通知保卫科,他的证明天收回来。”
“范市长,”柏向南说,“他昨天把证放在传达室了。”
八点半,人来齐了。
严铁鹰站在门边,柏向南站在桌子那一头。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曹福生的退休申请,一张工业口临时协调机构的人员报批表,还有一份车间名单,第一行是曹磊。
“先说头一件。”范江海说,“老曹的退休,按他自己申请办。待遇那一栏,照在职的老同志走,别往下压。”
“人事科报的是往下压一档。”
“改回来。手续缺哪一页,你补哪一页。”
严铁鹰开口了:“哥,他昨天在传达室把证搁下,一句话没留。”
“他儿子的事呢。”
范江海把第三张纸抽出来,看了一眼,又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照原来说的办。”
柏向南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范市长,这一条我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写清楚,是会上定的。”
柏向南低头写。笔尖压得重,纸背印出一行凸字。
中午他没下楼。柏向南进来添水,见他还坐着,没说话。他把头一张纸翻过来,看背面那一片白。看完合上,压在台历底下。
下午两点,省里的传真到了。工业口临时协调,汉江市排第三行。柏向南问牌什么时候挂。他说,挂。挂在三楼东头,牌子上的字小一号,先凑合。
那天上午的事他想了一遍。省里西楼那间会客室,闵怀民的杯盖盖不严。
“我听说你把一个老人家的儿子撵下车了。”闵怀民说,“那个人跟了你多少年。”
“二十七年。”
闵怀民吹了一下杯盖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赶过车。”他说,“队里有一头好牛。鞭子抽得狠,它就拉得重。到冬天,这头牛先掉膘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它死了。”闵怀民说,“吃它肉的人,还在拉车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小范,你手下要是都长着骨头,车就拉不动。”闵怀民说,“你得有几头是拿脊梁去换的。”
他把盖子盖上。
“这话不是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是价目表。”
闵怀民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。
他把柜子最上头那半盒烟拿下来。盒上印着一座塔,塔尖一道金线,是齐广志留下的。他抽出一根,又放回盒里,把盒搁进抽屉最里头。
三点一刻,曹福生来了。
他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,还是那条腿。进门他没坐,站在屋子中间,把那顶帽子捏在手里。
“老曹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曹福生说,“我今天来,是送两样东西。”
他把怀里一个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。里头是一本硬皮本子,边角磨圆了。还有一张纸,折了四折。
纸摊开。是那张退休申请,另一份,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的,白得干净。
“这份你怎么有。”
“人事科小郑昨天送我家去的。”曹福生说,“他说让我照着描一遍。我没描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一栏空白。
“我这儿那份已经办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曹福生说,“办的时候签的是谁的字,你自己清楚。”
“老曹,待遇没往下压。”
“我不为这个来。”曹福生说,“我干了二十七年,退休金多少我认得字,我自己会算。”
他把那本硬皮本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本子给你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哪一年的。”
“六七年的。”曹福生说,“那年我从三号井调井场,是你让我记的。你说,谁哪天上了哪个班,谁哪天缺了哪个班,都记上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我记了二十七年。”曹福生说,“本子上没有一句坏话。全市局你要找一个人,我能翻出来他哪天上的班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翻开。头一页的角上有一行铅笔字,已经淡了。是他的字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拿了。”曹福生说,“我昨天去人事科,看见我那份表上写着,本人自愿申请退休。我一个字没签,表上写着自愿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街口那家肉摊,你认得吧。一斤给七两,人家不闹,还夸他手快。”
“老曹。”
“为什么没人闹?”曹福生说,“那七两是现钱,那三两是账。账挂在那儿,谁也没工夫去要。可账它不烂。”
一斤给七两,说的是肉,也是说人。天下的账都是这么记的:现钱当场清,欠下的那三两,挂在墙上,谁路过都当没看见。
他说完,从兜里又掏出一件东西,搁在本子上。
一枚工作证。红皮的,皮面裂了,用胶布粘过一道。上面贴着他三十来岁的照片,头发很黑。
“这个也给你。”曹福生说,“传达室那份我不交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两样东西。
“老曹,你有话就说。”
“我没话了。”曹福生把帽子戴上,“范江海,我的腿是在你手底下断的,你背过我一里地,这一里地我记一辈子。往后你要是有一件事做歪了,我也不会往外说一句。”
他手已经搭在门把上。
“我今天来,就是把我这个人的价钱,摆在你桌上。”
门带上了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,到二楼停了一下,又往下走了。
范江海把工作证拿起来,翻过去。背面有四个铅笔字,写得歪,像是很多年前写的:我不欠了。
他把证搁回桌上,没放进抽屉。
四个字,写得歪,是很多年前落下的笔。
账早就清了,人今天才把话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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