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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8章 没长骨头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4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8

回汉江是下午四点。他上了三楼,严铁鹰在走廊上等着。

“苗长贵的事办了。”

“办到哪一步。”

“调令前天下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市局劳动服务公司,看大门。工资降了四成。”

“他签字了没有。”

“签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问我为什么。”

“他家里人呢。”

“昨天他媳妇来了一趟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,没上来,走了。”

“再来,不让上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还有一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老曹的儿子,曹磊,也在物资那边。”严铁鹰说,“苗长贵一调,下边的名单就动了。曹磊排在头一个。”

范江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“老曹知道了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他怎么说的。”

“他没说。”严铁鹰说,“今天上午他去了苗长贵家,两个钟头。”严铁鹰说,“出来的时候在楼道口站着,抽了半盒烟。”

抽了半盒烟,一句话没说。老曹这辈子不是个闷人,他闷住的时候,就是心里头翻江倒海了。

第二天中午,他去了苗长贵家。

二楼,楼道窄,墙上贴着一张孩子的奖状,黄了,右上角卷起来。

门是苗长贵自己开的。他穿着那件旧棉袄,袖子口磨亮了。

“范市长。”

“我来看你。”

“您进来坐。”

屋里有股煤味。靠里那张床上躺着个人,被子蒙到胸口,一只手搁在外头,手背上贴着胶布。

苗长贵把炉子上那把铝壶挪开,倒了一杯水。杯子是带红字的,缸口缺了一个小口。

范江海把兜里那个信封搁在桌上。

“这是三百块。”

苗长贵看着那个信封,没动。

“范市长,我妈的药报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不是为您这钱说话。”苗长贵说,“我就是跟您说一句,她这个月的药,还差五块二。”

五块二。桌上一只信封搁着三百块,他一个字没提;他提的,是五块二。

这一句,比骂人还重。

范江海的手在兜里摸了一下。他摸出一张五块的,一张两毛的,还有一个一分的钢镚。他把三样东西一起搁在信封上,钢镚滚了半圈,停在桌沿。

苗长贵没伸手。

“调令上的字,你签了。”

“签了。”

“你知道是往哪儿调。”

“看大门。”苗长贵说,“范市长,我在分局干了十一年,卷宗我都熟。您让我去看大门,我就去看大门。我就是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媳妇昨天去了市局楼下。”苗长贵说,“她没上去。她说上去不知道说啥。”

“下回有这种事,”他说,“您让严同志自己来。别让办公室的同志打电话。”

他说完,把那张调令从抽屉里拿出来,搁在桌上,用手把纸的四个角一个一个抹平。

范江海站起来。

“你妈的病,我让人安排。”

“不用。”苗长贵说,“范市长,您留着安排别人。”

下楼的时候,他听见楼上有人喊了一声,是老太太的声音,喊的是苗长贵的名,喊了两遍。第二遍声音矮下去了。

楼道口那两个收废品的老太太把车停了,往边上让,让的时候都没抬头。

那两声喊,一声比一声低。他下了半层楼,才把那声音甩在后头。

晚上七点,曹福生来了。

他腿不好,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,手心带下来一片漆皮。

进屋他站着,没坐。那顶帽子捏在手里,帽檐转了一圈。

“老曹,坐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曹福生说,“我说两句话就走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苗长贵的事,我不管。他是你手底下的人,你愿意怎么摆就怎么摆。”

“接着说。”

“我儿子的事,我也不管。”他说,“车间我下过,他下去就下去,我认。”

“那你要说什么。”

曹福生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搁。

“我今天来,是问您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齐主任走的那天,您打了个电话。”曹福生说,“头一个打他办公室,没人接。第二个打他家。第三个您打的是省里。”

范江海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您第四个电话是打给谁的。”

屋里静了。窗台那盆花的土还是干的,叶子又卷了一圈。

“老曹。”

“我不问您第四个电话打给谁。”曹福生说,“我问的是,中间隔了几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曹福生说,“那年我这条腿在井场上压断,是您背我出的井场。背了一里地,鞋掉了一只,没回头捡。”
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
“我就说一句。”曹福生把门拉开一半,回头看着他,“范江海,我跟你干了二十七年。今天头一回,我觉得一个人能升这么快,是因为他身上没长骨头。”

屋里一点回声都没有。可这句话落下来了,落得比骂娘还重。

门带上了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,到二楼停了一下,又往下走了。

范江海坐回椅子里。

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半盒烟。烟盒上印着一座塔,塔尖上一道金线。他把烟盒立起来,靠着台历。

一根也没抽。

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拿着一张纸进来。

“省里划下来一个新机构,工业口临时协调。名单第三行是汉江市。”

“牌先不急。”范江海说,“先把会开起来。”

“还有一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曹那张退休申请,递上来了。”

“他递的。”

“他递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申请人签名那一栏,空着。”

范江海把那张纸接过来。格子印得浅,边上发灰,那一栏白得干净。

那一栏空着,不是没想好,是不想签。一个人干了二十七年,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往上写。

“放这儿。”

柏向南出去了。门带上以后,他把那张纸压在台历底下,跟那四片拼起来的纸搁在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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