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十一点,他回家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他摸到三层,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王秀芹站在门里,围裙还系着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齐广志走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收音机里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脸上有。”
范江海在床沿上坐下,没脱鞋。桌上摊着本子,铅笔压在页边上,铁盒在脚底下。
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走了,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怕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进门先看窗户,后看我。你上回这样,是七九年冬天,你娘住院那回。”
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她这一双眼睛,比账本还准。账本记的是钱,她记的是人。
“今天一整天,你干了几件事。”她说,“你划了一个号码,你把我家门后那把伞挪了地方,你饭没吃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的。”
“伞我早上立的。”
她把本子翻开。头一页上头写着一行字,字不大,不是钱。
“这本账我记了这些年。”她说,“前头格子里都是数。去年起,格子里是人。”
“哪个名字。”
“你不用看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心里有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今天这一页,我打算划几个名字。”
“不划。”
“划了,你就睡得着了。”
“不划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划了,别人一看就知道这本子被人动过。”
王秀芹的铅笔停在半空。
“江海,你撕的那四片纸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四片。”
“你回回上楼,兜里就揣一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今晚上来,你一只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过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外屋水龙头没关严,滴答,滴答。
“你把那四片纸拼上了。”她说,“拼了多久。”
“十几分钟。”
“他记着你三年前的号。”王秀芹说,“江海,那个号两年前就换了。他把你的名字留到最后一张撕,你把那四片纸又拼回去。”
她把铅笔放下。
“你不是怕他走。你是等他打一个电话。”
这句话一下子把他心口那点念想掏出来,搁在灯底下晾着。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我不问你怎么过。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句别的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今晚要是写东西,写完了搁哪儿。”
“搁办公室。”
“搁办公室的东西,”她说,“有一天会有人来拿。”
“谁。”
“你我都不知道的人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塞进铁盒,扣上,上了小锁。锁完,她把铁盒推到床底下,用手掌把地上的灰拂了拂。
十二点半他回了办公楼。
楼里只剩值班室一盏灯。他上楼,开门,没开大灯,只拧了桌上那盏台灯。
抽屉最里头有半盒烟,是齐广志去年来汉江搁下的。烟盒上印着一座塔,塔尖上有一道金线。他一直没抽。
他抽了三根。抽完,把烟盒立起来,靠着台历。
然后他摊开纸。
信纸,横格的,从抽屉里拿的,一共四张。他把四张纸在桌上磕齐,搁在最中间,手按住一头。
头一份他写得最慢。开头那一行他写了三回,划了两回,最后把划的那两行裁掉了。
写到第二份的时候,楼道里来了脚步声,从楼梯口一级一级上来。那脚步在他门口停了一下。
他停了笔。
那一停,屋里连他自己的气都不敢出。门外那个人也不动。两个人隔着一层门板,谁也不让谁。
门外没动。过了半分钟,脚步往下走了,一层一层,远了。
他接着写。
第三份他写得很短,只有半页。写完他数了数,四张纸,写坏了三张半,留下三张。
窗外头起了风,窗户框子响,台灯的光在纸上晃了一下。
他停笔,把三张纸并排摊开。墨还没干,字朝上。
桌角那本通讯录还摊着。齐广志的名字在第三页,第二行,号码底下划了一道。
他把通讯录拿起来,压在左边那一张纸的角上。压完,又把台灯往右扭了半圈,让光斜着照过去。
走廊里的扫地声从东头来了,一下,一下。
他把三张纸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字朝下。
四天以后,他把这三张纸锁进了那只铁皮柜,跟汤有德那封信搁在一层。
钥匙还是两把,一把在兜里,一把在抽屉里,抽屉也上锁。
那天晚上王秀芹问的那句话,他记着。
搁办公室的东西,有一天会有人来拿。
字朝下,是怕人看见。可那屋里就他一个人。
他一个人写的东西,他一个人不敢看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