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四年三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齐主任的职务动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那头,手里捏着一张纸,没往桌上放。
“动的什么。”
“另行分配。”柏向南说,“传过来的就这两行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铅笔断了。断在指头底下,两头翘起来。
这根铅笔他转了半辈子,断在别人一句话上。
“另行分配,是分到哪儿。”
“信上没写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值班室老周上午接的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打电话的人嗓子哑,说了一句就挂了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说齐广志同志的问题,组织上有安排。”
“你当时站在电话跟前。”
“站着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,是京城那边动,还是省里动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范市长,我记一句。”
“记。”
他记了一行。
“记的什么。”
“齐广志,职务变动,另行分配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头缀了一行日子。”
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我不敢看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跟了您二十四年,头一回不知道该记什么。”
中午他打了三个电话。
头一个打到齐广志的办公室。铃响了十四声,没人接。
第二个打到齐家的老号码。接电话的是个女的,口音不是本地的。
“找哪位。”
“齐主任。”
“这儿没有齐主任。”
“上礼拜还有。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上礼拜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电话挂了。范江海把听筒放回去,手在听筒上按了一会儿。
第三个他打到省里。接电话的是个熟人,姓吴,管收发。
“老吴。”
“哟,范市长。”
“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那边没声了。过了几秒,老吴说:“范市长,我这儿有人等着用电话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他也给京城拨过一回。他不知道该拨哪个号,就把那本通讯录摊在腿上,从头翻。翻到第三页,第二行,齐广志的名字。
名字后头是一串号码。号码旁边有三个小圈,是他自己画的,画一次一个圈。头一个圈是三年前画的,第二个是两年前,第三个是去年。
去年那个圈画完,他就没再打过。
他拿起钢笔,在那个号码底下划了一道。
划完,他把通讯录合上,没放回抽屉,摆在桌角上。
下午三点,市局来了个电话,问九〇年到九二年,市属企业的案子都是谁经的手。
接电话的人说,那边口音是京城的。问完就挂了。
下午四点,门口来了个人。
五十上下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脚上一双棉鞋,鞋帮上全是土。他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站在门岗外头,不肯往里走。
范江海下楼。
“您是范市长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姓顾。”他说,“以前给齐主任开车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
“昨儿夜里。火车晚点四个钟头。”
“他让你回来的。”
“他没说。单位上让我先回家等。”老顾说,“范市长,我有一样东西,不知道该不该给您。”
他把帆布包搁在台阶上,从里头摸出四片纸。
纸撕得很碎,边上毛着。
“齐主任办公室里撕的。他撕完扔在纸篓里,我倒垃圾的时候捡起来的。”
“你识字。”
“不太识。我拿到楼下小卖部,借人家的桌子拼了一回。”老顾说,“拼出来,上头是您的名字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他撕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顾说,“他清抽屉清了两天。本子都烧了,烧了小半天。就这一张,撕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就说了一句。”老顾说,“他说,小顾,你也回家吧。”
范江海把四片纸接过来。纸很轻,捏在手里像四片干叶子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范市长,我回家做什么。”
“等着。”
“等谁的话。”
“等我的。”
老顾点了下头,拎起帆布包,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范市长,齐主任那天烧本子,火盆搁在窗台上。烧到最后,他把窗户推开了。”
范江海上了楼,把四片纸摊在桌面上。
一片一片挪。挪了十几分钟。纸边对不上,他就把手指头按在缝上。拼出来的是一个名字,一串号码。
名字是他的,钢笔写的,横平竖直。号码是他家三年前的号。
那个号两年前就换了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浆糊,用牙签挑了一点,抹在纸背的四条缝上。抹完,把纸翻过来,压在台历底下。
台历那页是三月十四。
晚上七点,严铁鹰又来了。他进门不敲,帽子往沙发上一放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天那电话,我查了。”
“查出什么。”
“没查出什么。”严铁鹰说,“电话号码是京城的,一共打了四个单位。头一个是市局,第二个是市物资局,第三个是市政府办公室,第四个是档案馆。”
“问的都是一样的话。”
“一样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的都是九〇年到九二年,谁经手。”
“那两年,经手的人有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个是分局那个小霍,已经在看守所值夜班了。一个是我。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
“苗长贵,市局治安科,副科长。四十一岁。”严铁鹰说,“隋广顺那件案子,是他往市局并的。”
“哥,我说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齐主任走了,问话的人不会马上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可他们迟早要来。来了先问谁,是能挑的。”
“怎么挑。”
“挑那个最不经问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台上那盆花。土干着,叶子卷了边。
“苗长贵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媳妇,一个儿子。前年分的房,二楼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母亲瘫在床上,请了个老乡照看。”
老娘瘫在床上,房子刚刷完,儿子还小——这么一家子,最经不住问。
“调他。”
“往哪儿调。”
“下头的劳动服务公司。”范江海说,“先看大门。”
严铁鹰没动。
“哥,他刚把房子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不要跟他说一句。”
“不说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办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,捏了捏帽檐。
“哥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齐主任临走烧本子,把您那一页撕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个事,是好事还是坏事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撕了,说明那一页上没别的。”
“那您还把它拼上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按了一下。
“我拼的是号码。”他说,“不是交情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,把门带上了。
台历底下压着那四片纸。
号码是旧的,人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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