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二弟范江涛来了。他穿了件新呢子大衣,进门先看一眼沙发,才坐。
那一眼看的是沙发的面儿,不是人。
“哥。”
“说事。”
“汤家那封信,我听说了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从南边回来,路上就听说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铁鹰嘴严,是我自己猜的。”范江涛说,“汤有德进去以前找过我两回,问我要不要给他保个底。我没接。”
“你那两回,跟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家里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现在来做什么。”
“哥,我给你出个主意。”范江涛往前挪了挪,“汤家那媳妇带着俩孩子,她缺钱。信搁她手里是祸,搁我手里是纸。我出钱,把信买回来,一把火烧了,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你出钱。”
“多少我都出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出钱,就等于告诉他们,这封信值钱。”
范江涛张了张嘴。
这一句话就把他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。为啥?因为你一掏钱,那三页纸就从一张废纸变成了值钱的货。谁出的价,谁就认了这价钱。
“信在我柜子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一根手指头别碰。”
范江涛站起来,两只手在呢子大衣上按了按,把褶子抹平。
“哥,我是为你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哥,那封信要是有一天出来……”
“出不来。”
范江涛看了他一眼,把门带上了。
那天晚上十点半,范江海回家。
家属楼五层,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。他摸到三层,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门开了。王秀芹站在门里,围裙还系着。
“你带钥匙了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带了你还敲门。”
“敲门,你在里头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来,没接这句话。
这句话她没接,可心里头透亮。
桌上摊着本子。她把本子合上一半,铅笔压在页边上。铁盒在脚底下。
“今天有大事。”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脸上没有大事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回家晚,就是有大事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。
“汤有德的信到了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柏向南他媳妇下午来借了两斤面。”她说,“她说小柏今天没回家吃饭。”
范江海在床沿上坐下,没脱鞋。
“信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了他替人办过的事。”
“几页。”
“三页。”
王秀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“怨你的话多不多。”
“一句没有。”
她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怨到底了。”她说,“江海,骂你两句的人还想活。一句不骂的,是把自己的后事写完了。”
这话一落地,范江海没说话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屋的水龙头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搁着。”
“搁哪儿。”
“柜子里。”
王秀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按在上面。
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留那封信,是想保他,还是想保自己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外屋水龙头没关严,滴答,滴答。
“锁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那我就记上。”她把本子翻开,写了一行,“收,信一件,三页。存放,办公楼铁柜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东西在哪儿,得有个数。”
她把本子塞进铁盒,扣上,上了小锁。锁完,她把铁盒推到床底下,用手掌把地上的灰拂了拂。
第二天上午,范江海开了那只铁皮柜。
柜子里三层。上头一层是文件,中间一层是账本,底下那层空着,垫着一张旧报纸。
他把三页纸装进一个旧信封,封口不粘,口朝里,压在最底下那层。
他关上柜门。
暗锁。钥匙两把,一把在他兜里,一把在他办公桌最里头那个抽屉里,抽屉也上锁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转了半圈。
转完,他站在柜子跟前,站了一会儿。
那三页纸压在最底下那一层,压得平平的。他站在这儿,像是给柜子站岗,也像是给自己上锁。
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,他拿起来,折了一下,塞进最里头那个抽屉,压在备用钥匙底下。抽屉推回去,锁上。
昨天晚上王秀芹问的那句话,还在屋里。
保他,还是保自己。
他没有答。
这句话没有答案。有答案的那一天,是有人上门来问的那一天。
柜子最底下那层,三页纸朝里躺着。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:我媳妇和两个孩子,还在桐子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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