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小满伸手了。
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,捏在手里,捏了几秒。然后她把信封平放在桌上,退回去半步。
退半步,不是为了走得近,是为了把话说得更响。
她从档案袋最里头又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那张纸旁边。
那是一根烟。烟已经干了,卷纸发黄起了毛,两头都空着。
“去年秋天我给他收拾衣服。”她说,“兜里就这个。”
范江海的眼睛落在那根烟上。
“我爹不抽烟。”
“他抽了三十年。”唐小满说,“这是最后一根。他没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跟我说过,六七年冬天在碱滩上给过人一根。那回他兜里就剩两根,他抽了一根,剩那一根连盒塞在一个小年轻手里头,说拿着。那小年轻说他不抽。他说,拿着。”
她抬起眼睛。
“那个人姓范。”
范江海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桌上,没动。
一根烟,二十六年,从一个人的兜里,到了另一个人的桌上。
她又低头,看了看那个信封。
“三百块。”
她把信封拿起来。
“我爹六七年冬天在碱滩上给过你一根烟。那根烟他攒了三个月。八六年他在省城等了你三天半,回来一个字没骂你。最早的那一件,二十六年了。”
三个月,攒一根烟。这一根烟,在他兜里搁了二十六年,到死都没点。
她把信封的一角捏紧。
“你这回给了三百。”
她抬起手。
信封从他脸上横着扫过去,白纸边刮过颧骨。信封落到地上,封口开了,钱散出来,几张压在椅子腿底下,几张滑进桌子底下,还有一张飘到门口,卡在门槛边上。
一张一张散在地上,跟一地碎叶子一样。
她转过身。
档案袋的绳绕了两圈没系上,她也不系了,往怀里一抱,拉门出去。
走廊里,门弹回来,靠上门框,慢慢合上,卡住了,留了一道缝。
那道缝留着,屋里屋外都听得见她的脚步声。
范江海坐在那儿没起来。
左边脸上一道白印,横的,从颧骨到耳边。他用手指头碰了一下,碰完把手放下。
柏向南从外间进来,手里还捏着笔。他看了看地上的钱,又看了看他。
“范市长,我——”
“捡起来。”
柏向南把笔插进兜里,蹲下去,一张一张捡。桌子底下那几张,他趴下去够,胳膊肘撑着地,脸贴着地砖。
“数。”
“三百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张不少。”
“搁抽屉里。”
柏向南把信封抹平,把钱塞回去,拉开右边那个抽屉,放进去,推上。推了两次才推严。
一张一张捡起来,塞回信封,推回抽屉。钱是有数的;那一道白印,没数。
“她走哪儿了。”
“出大门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往南走的。没叫车。岗亭那边问她要不要打电话,她说不用。”
“嗯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边,手在裤缝上捏着。
“范市长,那行字……”
“没那行字。”范江海说,“一九七五年的事。”
没那行字。一句“没那行字”,就把一张纸、一个老人、二十六年,全推回去了。
他伸手,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。烟轻得很,指头上一点分量都没有。他捏了捏,把它搁进抽屉,搁在那个信封上头,推上。
一点分量都没有。可这一根烟,比那一沓纸都沉。
台历翻过去一个月。
晚上九点,家里。
王秀芹坐在桌边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铁盒搁在脚边,本子摊开,一只手压着。
范江海进来,脱外衣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脸上怎么了。”
“刮胡子刮的。”
王秀芹看了两秒,低下头,把本子翻到前头。
刮胡子刮的。她没问第二遍。她记了半辈子账,什么数是真是假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“今天有人来电话。”她说,“招待所那边说,南关来了个女的,住了三天,昨天退了房。今天上午有人在市政府台阶上坐了半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唐铁山的闺女。”
王秀芹手里的铅笔停住。
她把本子往后翻,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第一行字很小,写得紧:收:唐铁山五元。
五元。二十六年前的第一个数,是五块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她求的什么。”
“档案上一行字。”
“你给了她什么。”
“三百块。”
“那行字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五块,三百块。二十六年前他欠的是五块,今天他掏的是三百。数是他自己往上加的,可人家要的,从来不是钱。
王秀芹把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,点出两个小点。她拿起橡皮,把第二个点擦掉,擦得很干净,纸上留了一个浅灰的印。
擦得很干净,可到底留了一个印。她这是给他看的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她钱的时候,你自己怎么想的。”
“她娘吃药。”
“你娘也吃药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娘吃药的时候,你去要过谁的钱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这一句,把他钉在原地。他娘吃药那几年,他一分钱没跟人要过——那今天这三百块,是钱,还是打发?
王秀芹合上本子,搁进铁盒,上锁,钥匙推进衣兜。
她进厨房。回来的时候端着那个缸子,白的,口上磕掉一块。里头热水,浮着一层白汽。她把缸子放在他手边。
“喝口热的。”
她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明天我去一趟南关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干什么。”她说,“她的钱是借的,招待所那八块一天,谁借给她的我得问清楚。借的钱不能烂在那儿。人家把钱掏出来的时候没问她要办什么事,这个情得有人还。”
人家掏钱的时候没问她办什么事,这个情得有人还。这话说得慢,一句一句,比骂还重。
范江海端起缸子,没喝。
“你别去。”
“这一趟不花你的钱。”王秀芹说,“也不走你的车。我自己坐长途,早上那班,五点二十。”
她站起来,把灯绳拉了一下。
灯灭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