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头的车又按了一声喇叭。
雨夹雪下大了。雨刷摆一下,停一下。
“范市长。”柏向南从副驾驶回过头。
“扶她起来。”
“我下去。”
柏向南推门。风把车门顶回来一半,他用肩膀扛开。
门卫从岗亭里跑出来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弯下腰去扶那女的胳膊。
她不起来。
她把缸子举得更高,缸口朝天。雨落进缸子里,满了,从边上淌出来,淌在袖口上。
雨落进去,她也不倒。那缸水满了往外淌,她举得纹丝不动。
“同志,先起来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
“那你找谁。”
“我谁都不找。”她说,“我爹让我来送东西。”
她把缸子往前送了一寸。
“他说缸子搁在家里,他夜里坐着。”
搁在家里,他夜里坐着。一句话,把一个老头子这些天的日子说全了:屋里没开火,人坐在黑地里,对着一个空缸子。
柏向南伸出两只手,把缸子接过来,托在胸前。
缸子一离手,那女的自己站起来了。她站得晃了一下,膝盖上两团泥。她低头拍了两下,没拍掉。
东西送到,她就不用跪了。她跪的不是车,不是门,是这一件事。
她转身往大门外走。走了七八步,停下来,回头。
她看的是那辆车。
车窗关着。玻璃上全是水,里头看不见外头,外头也看不见里头。
她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,车里的人也隔着玻璃看她。水一道一道往下走,隔着这层水,两个人都看不清对方。
脚底下啪嗒啪嗒,水从鞋里往外挤。走到马路对面,她没上那边的台阶,沿着墙根往北去了。
车里,柏向南把缸子捧在手上,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“范市长,这个……”
“搁桌上。”
“她说她爹夜里坐着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
他刚才隔着玻璃看那张脸。玻璃上有水,一道一道往下走,脸在那些道子里头晃。那张脸他见过。一九六八年三月,卫生所那张床前头也有一张这样的脸,只是比现在干,比现在老。
二十五年前那张脸给他端水;二十五年后这张脸在台阶底下举缸子。一个老子,一个闺女,两代人,一个缸子。
车从大门口开出去,绕过台阶。第二级台阶底下,水还在往下流。
市政府三楼,灯亮到七点半。
缸子搁在桌角,缸口朝上。台历底下压着那沓纸,露出半个角。
柏向南把暖瓶提过来,往缸子里倒了半缸水。水是热的,缸子外头立刻起了一层雾。
“谁让你倒的。”
“我寻思……”
“倒了就倒了。”
范江海把缸子挪到台历边上。缸口还是朝上。
半缸热水,缸口朝上,水汽一点一点散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没伸手去端。
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郝燕。”柏向南说,“药房的,现在在洗衣房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对象呢。”
“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男方家把两床被面送回来了,搁在门口。”
“她娘呢。”
“没出门。”柏向南说,“隔壁说,她家灶上三天没冒烟。”
三天没冒烟。缸子里这半缸是热水,那家的灶上,连烟都没有。
范江海拉开抽屉,拿出钢笔,写了一个字,又把笔放回去。
“本子呢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柏向南把工作笔记翻开,笔帽咬在嘴里。
“记一条。”
“怎么写。”
“照实记。”
柏向南写了三行。三月十七日,下午六点四十分,市政府大门口。郝振邦之女郝燕跪于台阶下。市长未下车。
市长未下车。五个字,写得平平的,可它把这一晚上的事情说完了:台阶下头跪着人,车里坐着他,车门一直没开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缸子,白的,磕了瓷,焊口在底下。”
“记上。”
八点,严铁鹰来了。进门先看桌角那个缸子,看了两眼,没问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门口的事,一个下午传遍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岗亭换了两个人。我把话说在前头,原来那两个没敢碰她,不是不敢,是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严铁鹰说,“二院那边我认得人。把她从洗衣房再动一下,动到郊区那个点上。她娘那边,让街道去两个人说说话。”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“不用。”
“哥。”
“不用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跪过一次,全市都看见了。再来一回,那沓纸就不是三封。”
这一句说到根上了:跪一次是屈,跪两回就是话。案子能压,人心里的话压不住。
严铁鹰想了想。
“那就这么撂着。”
“撂着。”
“老郝头那边我盯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些天他在活动室坐着,从上午坐到下午。报纸看完一遍,又看一遍。前天他一个人去了城边上那块地,站了一个下午。”
“哪块地。”
“立碑那块。”严铁鹰说,“现在是临时停车场,停着十几辆货车。民政口上个月给了答复,地另有安排。”
那块地上头停着十几辆货车。他要立的那块石头,眼下正被车轮子压着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他把那三十二个名字又抄了一份。”严铁鹰说,“抄在什么上头我没看见。抄完夹在报纸里,带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哥,那缸子是谁的。”
“一个老头的。”
“搁这儿不好看。”
“搁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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