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,家里。
王秀芹坐在桌边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铁盒搁在脚边,本子摊开,一只手压着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本子上添两行。”她说,“一行是市里那块地,招了商。一行是——”
她没往下说,抬头看他。
“门口那个女的,跪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钟头。”王秀芹说,“菜场传的是这个数。”
一个钟头。菜场上早传遍了,他这个坐在车里的人,倒不知道。
范江海脱了外衣,坐下。
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。最后一行写着:三月十七,郝燕,门口,一个钟头。
“你认得她。”
“药房的人我都认得。”她说,“她抓药手很稳,一味一味数,数完再看一遍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本子边上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记号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的记号。”
自己的记号。账本上记了半辈子数,头一回画记号——她心里明白,这一笔往后要有下文。
她把本子合上,搁进铁盒,上锁,钥匙推进衣兜。
然后她进厨房。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缸子,白的,家里用的那个,口上磕掉一块。里头是热水,上头浮着一层白汽。
她把缸子放在他手边。
一个缸子,热水,浮着一层白汽。跟二十五年前那一个,一模一样。
“喝口热的。”
范江海端起缸子,没喝。
王秀芹坐下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一九六八年你在卫生所躺着,肋条断了两根。是谁用缸子给你端了三天的水。”
“郝振邦。”
“缸子是谁的。”
“他的。”
“今天他闺女跪在咱们市政府门口。”她说,“你把车窗关着。”
范江海把缸子放下,缸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响。
那一声响,屋里谁都听见了。二十五年,一端一送,同一个缸子,一个人端水,一个人关窗。
“她跪的是门口。”王秀芹说,“下回她要是跪在咱家楼底下,我开不开门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问,比账本上任何一笔都重。门口那块地方,是公家的;咱家楼底下那块地方,是自家的。
第二天上午,范江涛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看见桌角那个缸子,拿起来掂了掂,又放下。
“哥,门口那事,砂石场那边都在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市长的门不好进。”范江涛笑起来,“我跟他们讲,门好进,是那闺女不懂规矩。”
不懂规矩。这四个字说得轻轻巧巧,落在人身上,就把一个跪在雨里的闺女,说成是不懂事的人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头一件,那块地上的水泥是我供的,款子还差一半。”
“找财政局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范江涛把声音压低,“要不我去一趟郝家。不带人,就我一个,把话说开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钱。”
说钱。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:这两个字一出口,那沓纸就厚了一页。
范江海把台历往上抬了抬。
“你要是去了,那沓纸就添一页。”
范江涛愣在那儿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“哥,我也是为你好。”
“把你自己的账理干净。”
范江涛走了,门带得很轻。缸子在桌角晃了一下,缸口朝上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一个礼拜,事情一件一件落了地。
那块地的手续走完了,牌子立起来,红布揭了。城边上的货车挪走,铺了水泥,画的线一格一格。
一格一格的停车线,正好画在那块该立石头的地方。
立碑的事,民政口又给了一次答复。四个字,另有安排。
市第二医院药房换了一个人。洗衣房那边一天泡八个钟头,郝燕泡了十一天,手上的口子裂开三道。后来她自己递了一张纸,不干了。
十一天,手上裂开三道口子。一个抓了几年药、手很稳的人,让碱水给泡走了。
老干部活动室的报纸架上,三月下半月的报少了两期。管理员说,有人剪了。
剪了两期报。他要留的东西,报上不会登,他只能自己剪下来。
郝振邦还是每天去,上午一趟,下午一趟。屁股底下那把椅子,坐得发亮。
椅子坐得发亮。一个七十岁的老头,一天两趟,把一个座位坐出了光。
柏向南把这些念了一遍。
“她人呢。”
“谁。”
“郝燕。”
“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个月底走的。铺盖卷捆在自行车后头,她娘送到巷口。听说是往南边去了,具体哪儿没人知道。”
一副铺盖卷捆在自行车后头,一个娘送到巷口。这就是一个家的全部家当了。
“那沓纸呢。”
“还在台历底下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去一页,又翻回来。缸子还在桌角,水早凉了,缸口朝上,里头落了一层灰。
四月里,市政府大门口修了一回台阶。
石头换过了,第二级是新凿的,颜色比别的浅。雨天一到,水还是从那一级往下流,从台阶底下过去。
石头换了,颜色浅了,可水还是从那一级往下流。换了台阶,换不了下雨。
五点多,车从院里开出来,到大门口慢下来。
范江海往窗外看。台阶底下空着。岗亭里的门卫立着,两只手贴在裤缝上。
车开过去。
他闭上眼。
那张脸还在。二十九岁,蓝棉袄,头发湿了贴在脸上,右边一道,左边两道。左眼底下有个小点,分不清是痣还是泥。
那一个钟头,他在车里,她在雨里。隔着玻璃,把一张脸看到这么细。
“范市长,到了。”
范江海睁开眼。
“那个女的,叫什么。”
“郝燕。”
“记上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在最后一页写上三个字。
车往北开。台阶在后头,越来越小。
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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