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市政府三楼。柏向南进门,把一页纸放在桌角。
“孟庆山,物资局供应科副科长。”他说,“去年十一月免的职,理由写的是身体原因。”
“人现在干什么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柏向南说,“档案转到街道了。他爱人原先在印染厂,上个月也办了内退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厂里办的。”
“他儿子呢。”
“有个儿子,在油田技校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年毕业分配,报到通知下来了,分到南边一个采油队。他去问过一回,问完就没再去。”
问完就没再去——他心里头明白,去了也白去。
范江海把那一页纸拿起来。
“章程递上去没有。”
“递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股东三个:范江涛,谭世昌,王秀芹。”
“谭世昌是什么人。”
“三产办退下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年六十。”
“他挂个名。”他又说,“章程上的事都是范江涛跑。递材料那天,是谭世昌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去。”
“他说他退了休,腿脚闲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窗口站了两个钟头。材料是第二回才收下的,头一回人家说章程上少一栏。”
“少了哪一栏。”
“出资。”柏向南说,“后来补上了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补上去的那一栏是谁写的。”
“谭世昌写的。”
范江海把纸放下。
这一栏让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去写,不是因为他能写。说白了,是要那一栏底下落一个不沾事的名字。
“老孟那个缸子,你再去看一眼。”
“在窗台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今天早上看过。”
“在就好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走。
“范市长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章程上写嫂子,往后公司的事都得出她签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处,一处不能少。”
范江海把手压在那页纸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七点,范江涛来了,带着那沓纸和印泥。柏向南跟着,站在门边上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。
“嫂子,三处。”
“哪三处。”
“这儿,这儿,这儿。”范江涛一处一处点,“头一处是股东名,第二处是章程末页,第三处是出资那栏。”
“出资那栏写多少。”
“这一栏空着也行。”
“空着不行。”王秀芹说,“空着的格子,回头谁都能往上填。”
范江涛看了一眼柏向南。柏向南把钢笔递过去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认缴。”她说。
“认缴是啥。”
“就是不写数。”她说,“不写数的格子,比写数的干净。”
她把纸推到自己跟前,一行一行看。看到第九行停了。
“这一行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这一行说的是,公司的事由执行董事全权处理。”她说,“执行董事是谁。”
“我。”范江涛说。
“我签了字,事还是你办。”
“嫂子,这不是——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我签。”
她接过钢笔。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。三个地方,她一处一处写。名字写得一笔一笔,写到芹字最后一竖,停了一会儿才提起来。
那一竖停的那一会儿,屋里没人出声。她签的这三处,往后就是三根绳子,一头拴在她手上。
写完,她拿起那枚梨木章,在印泥上按了两下,按在名字后头。头一下轻了,她又按了一下。
“章是谁去刻的。”
“我。”
“刻章的人知道刻的是谁的名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范江涛说,“我跟他说,是我们家嫂子。”
王秀芹把章搁下。
“江涛,我再问你一句。你上个月给孟庆山家那二百块,是什么时候给的。”
“什么二百块。”
“他老婆来找过你。”
范江涛看了一眼他哥。
“给了二百。”他说,“上午签完字,下午给的。”
“收下了吗。”
“收下了。”
“记上。”她说。
“嫂子,章程一共三份。”柏向南说,“公司留一份,工商一份,街道一份。”
“我手上没有。”
“章程都是这样。”
“那我自己抄一份。”王秀芹说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一支圆珠笔。她把章程挪到跟前,一行一行往下抄。抄到第七行,她停下来。
“这个词什么意思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连带。”她说,“后头跟着两个字,责任。”
柏向南看了一眼范江涛。
“就是一个人还不上,另一个人还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她把那四个字也抄上了。抄完,她把纸折了两折,夹进一个旧练习本里,搁进抽屉,推上。
她不认得那个词,可她一句一句问到了底。说白了,她抄的不是章程,是给自己留一条能翻回去看的路。
柏向南和范江涛走了。桌上剩着印泥盒,盒盖没盖严,红油把纸角洇了一点。
范江海把签完的那沓纸收起来,压进公文包。
王秀芹进了里屋,蹲下,把墙角那个铁盒拖出来。盒盖上那道划痕还在,划痕里积着锈。她开锁,先把上头那本牛皮纸账本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,没翻。她又把底下那本抽出来。
底下那本也是牛皮纸皮,比上头那本薄,边角没有磨白。
“这本我没见过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你没见过。”
她翻到第一页。前几行空着。她拿起那支铅笔,铅笔削得很短,笔尖很尖。她写了一行,写完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他手边。
上头一行三个字,写得正:孟庆山。
底下空了一行。再底下还有三个字,也是她的笔迹。
范江海翻了两页。前头十几页一行一行,日子写得整齐。他没有翻第三页。
“前头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进来的。”
“记了多少人。”
“有名字的十一个。”她说。
十一个名字,十一个人。上头那本账记的是钱,底下这本记的是人。
范江海没再问。
“上头这个名,是替江涛的。”她说,“底下这个名,是我自己的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推回去。
“睡觉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犯法吗。”
暖气管里响了一声,响完就停了。他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。灯灭了,窗上的雪光还亮着,落在窗台上不化。
这一句他没答。黑下来的屋里,那句话还搁在桌上,谁也没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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