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一张是我的。”
“那一张。”
“街道办的。”她说,“离婚申请。”
范江海没伸手。
“你今天去街道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她说,“人家问我带没带结婚证。我说没有。人家说回家拿齐了再来。”
“证在柜子里。”
“在柜子里锁着,钥匙在你兜里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在哪儿。我不是找不着,我是没拿。”
没拿,是给自己留了半步。
“你为什么要去。”
“我想看看我还有没有单位。”王秀芹把那张调岗通知往前推了推,“昨天上午,厂里通知我,下礼拜去南郊仓库记账。来回两趟车,四个钟头。”
一个人在厂里干了二十来年,末了要问自己还有没有单位,这话比“离婚”还冷。
范江海把通知拿起来看。
“谁定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
“问了。”她说,“人家说是上头的意见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晚上九点,柏向南又来了一趟。他没进门,站在楼梯口。
“范局长,行里那边出信了。邵行长下午四点半才出来,人没回家,直接上了车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楼那间屋的封条撕了一半,又贴回去了。”
“他老婆呢。”
“吕氏还在家里。院里有人看见她坐在枣树底下。”
范江海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
“你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柏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他那位子上那个数,你听人提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来的人一个数都没说。”
范江海回屋。王秀芹在灯底下坐着,桌上那两张纸还摊着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离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儿子还小。”
屋里那只钟走了一格。
“儿子今年十二。”她说,“八年以后他二十。二十岁的人,不跟爹过,也不跟妈过。”
“就这一个。”
“你从进这个门到坐下,一共说了七句话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没有一句说你不离,是因为我。”
“我说了,儿子还小。”
“你也没说不离,是因为她。”
他嘴上那几层纸,让她一层一层揭完了。
范江海把烟盒摸过来,抽出一根,夹在指头上,没点。
“家里的账,饼干盒里的东西,公司章程上那三个签名。”她说,“我不提。那些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不提好。”
“我不提,是因为提了没用。”她说,“可有一格,你记得不记得。”
他没答。
“十二月八号。”王秀芹说,“省城,出。底下那一格我空着。你叫我别写。”
“那一格空着。”
“我空着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往上头写什么。”她说,“你那天夜里叫了两个字。我听清了。”
范江海把那根烟在指头上转了一圈。
“你要我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要你说。”她说,“你把那两个字再说一遍就行。”
他没说。
“你不说,我也不离了。”王秀芹把两张纸收起来,折了两折,夹进那个旧练习本,“我不离,是因为我没处可去。你记着这句。”
没处可去。四个字,把她这二十年一口气说完了。
十一点,他下楼,去传达室打电话。
头一个电话打到棉纺厂。总机转了两回,他把话筒压得很低。
“我姓范。”他说,“我爱人叫王秀芹。她这个月的调岗,你们再研究研究。南郊太远。”
那边说了两句。
“不用近。”他说,“照原来的就行。”
第二个电话打到宁川县委办公室。
“王秀山的手续办了没有。”
“办了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前天。”那边说,“身体原因。内退。”
“谁经手的。”
“县社那边报的。”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
“四十九。”
范江海把话筒搁回去。
他上楼,推门。屋里灯还亮着。王秀芹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上还有面。
“秀山内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她说,“我哥前天办完的手续,昨天让人捎了话给我。他捎话只说了一句:他那个位子是给别人腾的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是你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也不问第二遍。”
她起身,走到墙角,蹲下,把那个饼干铁盒拖出来。盒盖上那道划痕还在,划痕里积着锈。她拿铜钥匙开锁,把上头那本账本拿出来,搁在腿上,没翻。又抽出底下那一本薄的,也搁在腿上。
铁盒最底下还压着一层蓝布。蓝布底下没有第三本。
她伸手进去,把蓝布包拿出来,一层一层解开。
里头是那条围巾。深灰的,粗毛线,一头脱了线,白线缝过两针。
“你上回要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回要它,是要给谁看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手里那条围巾。
“洗过没有。”
“没洗。”她说,“我留着,是留个话。你要,你就拿去。”
她把围巾递过来。他没接。
“秀芹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
王秀芹把围巾抖开。一头长的,一头短的,中间掉了一块毛。她把它摊在床上,横着,从这头摊到那头,中间那一段压在枕头底下。
“它在这儿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她把枕头拉过来,搁在床中间。床本来是一张,被子也是一床。
“从今天起,我睡这头,你睡那头。”她说。
“儿子下回过来问呢。”
“就问一句。”她说,“天冷,盖两床。”
这话说给儿子听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没说话。
她拉了灯绳。屋里黑了。
他躺在床这头,隔着那条围巾,能闻见樟脑味。
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煮了面。一碗搁他手边,一碗扣在锅里,她自己没吃。
他出门的时候,她在门里叫了他一声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你回不回来。”
“回。”
“我记上。”她说。
他下楼。楼道里的暖气管响了两声。
门关上以后,她把碗收进锅里,擦干手,蹲到墙角,把铁盒抱出来开锁。上头那本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页头写着日子:一月十七日。
底下写了两行。头一行是两个字:没离。
第二行也是两个字:秀山。
写完,她把笔搁在纸上,两只手在脸上按了一下。手放下来,脸上是干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,锁回去,盒盖按了两下,第二下才咔的一声扣住。她把蓝布盖回盒上,边角捋平。
那本薄的账本还在她腿上。她翻开第一页。前头十几页一行一行。她在末一行底下空了一格出来。
那一格怎么填,她没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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