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石油管理局。
“后天省里来检查组,材料我理了三份。”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“头一份是——”
“放那儿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站着没走,“范局长,传达室刚才上来一趟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嫂子来电话,长途。”
“报账?”
“她说今天不报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她今天进城。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范江海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笔搁下的声音,比平时重。他心里头咯噔一下:王秀芹这个人,二十来年没为闲事出过门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她今天要的东西,电话里说不了。”
“她几点上的车。”
“值班的问了一句,说六点二十。”柏向南说,“县里那趟早车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窗外。院里那棵槐树落了叶,枝子架在灰天上。
“她没说让人去接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要是说了,你也别答应。”
“是。”
十一点半,他回到招待所。
二楼最里头那间屋,门没插。
楼道尽头那间小灶房里在剁馅。刀下去得很快,一下一下,砧板在灶台上挪。
这刀声听着急。她心里头要是没事,剁不了这么碎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在电话里那句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听清了。”
“我问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先吃饭。”她说,“吃完再说。我不在饭桌上说。”
范江海在门边站着没动。
“秀芹。”
“我说了,吃完再说。”
他看了一眼案板。半盆白菜,一把刀。馅剁得很碎,碎到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你几点上的车。”
“六点二十。”她说,“县里那趟早车。”
“你昨晚上就打算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了,你就让人去接。”王秀芹把刀立在案板上,“你接我,我就下不了车。”
这话说到了根上:让人接,就是让整条街都看见她来了。
“你从站上怎么过来的。”
“问了两个人。”她说,“走过来的。”
“三里半地。”
“三里半我还走得动。”
“儿子呢。”
“搁他舅家了。”她说,“我跟他说,我来厂里对账。”
来厂里对账。她连自家孩子都没说实话。
饺子下了锅。两个人一张桌。她给他盛了一碗,自己没盛。
“你吃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
他吃了两碗。她把碗收了,锅盖盖上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没掏兜。
手在围裙上擦两下,兜没掏。这一顿饭吃完,正事就该来了。
下午三点半,他本来该在市里开会。
会开到一半他出来了。柏向南在后头跟着下楼。
“范局长,后头还有一段。”
“你听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邵行长的事。”
“上午十点进来的电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省行那边来的人,加上市里一个组,请邵行长过去谈话。谈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“行里呢。”
“二楼那间屋门上贴了封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抽屉里那个铝饭盒,一块儿拿走了。”
铝饭盒拿走了。范江海心里头像被什么压了一下——那个饭盒里装的不是饭,是一张纸,四折,边角起毛。
范江海停在楼梯口。
“谁来家里找过。”
“前天晚上吕氏来过一趟。”柏向南说,“拎两瓶酒,在楼下站着。我说您不在。她说她不上去,她就问一句:能不能捎句话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把话捎上去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没再说话,把酒拎回去了。”
“捎了吗。”
“捎了。”
范江海出了楼门。
“以后她再来,你就说我不在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三间门面,租钱这半年没动。你去跟江涛说,他也不许动。”
“是。”
车回招待所。天已经黑了,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过去。
他上楼,走到最里头那间屋门口。
门没插。屋里的灯亮着。
桌上摊着两张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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