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到门口那张桌子前,报了名字。
收礼的老先生翻开硬皮账,笔尖沾了墨,问他随多少。范江海报了一个数。
老先生的笔停在半空。他抬头看了范江海一眼,又低下头,一笔一笔写上去。写完,他用手背把那一页压了压。
“范局长,”他说,“这个数我记在第一行。”
“记哪都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老先生说,“第一行今天要念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第一行今天要念。这一笔随礼,写下去就不是礼了,是让人当众念出来的一个话头。
门边站着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一顶旧呢帽。他看了范江海一会儿。
“你是汉江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是雪樱她舅。”
范江海站住了。
老头没伸手。
“六五年那封调函,是我经手办的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句。”
二十二年的话,压成六个字。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开席前,司仪拿着单子念随礼的名。念到中间,他顿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。
那一下顿,屋里听懂了的人都听懂了。
底下有一桌静了一下。一个女人低声说了句话,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她一下。
新郎过来敬烟。程立平四十二,个子不高,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,头发理得短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程老师。”
“我教书的,不懂你们的事。”程立平说,“家里的事她做主。”
“好。”
程立平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烟,又去别处散。走出去两步,他回过头。
“你少喝点。”
一屋子人里,头一个劝他少喝的,是新郎。
酒过半程,司仪弯着腰过来,手里拿着话筒。
“范局长,您讲两句。”
这一桌停了。旁边那几桌也停了。
满屋子的眼睛,都往他这一桌压过来。
范江海站起来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又放下。
“不讲了。”他说,“祝新人好。”
他坐下了。满屋的眼睛慢慢收回去。司仪笑着把话筒拿走。
她过了两桌才过来。
她穿一件大红毛衣,头发在脑后盘着。她比两年前瘦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头是水。
“范局长。”
“雪樱。”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缸子搁在桌上,缸沿磕了一下。
“那张纸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忙,就别来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来了,我就得敬你。”
她把缸子端起来。
“他叫程立平,四十二。”她说,“前头那个没了四年,带一个闺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三十七了。”白雪樱说,“台里这些年,我的事他们说了不少。我想安生。”
想安生。这三个字说得轻,是一个人在人堆里被嚼了这些年头,嚼到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念想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我调了岗。”
“什么岗。”
“资料室。”白雪樱说,“去年调的。”
“谁调的。”
“不为谁。”她说,“你别去问。”
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问了,他们还会再调我一回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在这儿还得待下去。”
还得待下去。这一句是求,也是拦:你要真为我好,就别动手。
她把缸子转了一下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兜里鼓着。”
范江海的手在膝盖上没动。
“跟八三年那次一样。”她说,“那次你没拿出来。这一次也别拿。”
“雪樱。”
“我今天出门子。”她说,“你兜里揣着什么,我不问。今天一样也别掏。”
她把缸子举起来。
“这一杯敬1964年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干净,我也干净。”
她没等他端杯,自己喝了。缸子里是水。
拿水敬人,是怕自己一沾酒就说错话。这一杯下去,敬的是那年,也是那年往后的这些年。
她站起来,把缸子拿走了。
缸子拿走了,桌上一圈水印还在。
他一桌一桌地喝。有人叫他范局长,有人叫他江海。他谁也没推。
到第三桌,他脸白了。柏向南不在,没人拦他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后院,堆着几筐白菜。
他摸兜,想找烟。摸出来一个报纸包。
报纸是旧的,包了两层,用线绳绕着。他捏了一下,拆开一层。里头是一沓信,信纸黄了,最上头那一封的边角卷着。
他把报纸包回去,塞进兜里。
掏出来的不是烟,是一沓黄了的纸。
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两口,掐了,捏在手里。走廊里有人端着盘子来回走,没有人看他。
他没回桌。他从楼梯下去了。
门口那张桌子还摆着,老先生坐在那儿,硬皮账摊开着。
“范局长,走啊。”
“走。”
“您那个数,我记的是第一行。”
“随你。”
他出了门。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。二楼的窗户上贴着红纸。窗户底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街,正在给人添茶。
她没有回头。
车往北开。天黑了。
过了汉江,路东头那栋灰楼黑着。正门上那把锁还在。车从楼下过去,他没让停。
“于师傅。”
“哎。”
“去宁川。”
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范局长,九点多了。”
“去。”
车掉了个头。
十一点到家属院。楼道里一股煤味。他上楼,脚步重,手扶着墙。
门没插。里头亮着灯。
王秀芹坐在桌子边,桌上摊着账本,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凉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喝了多少。”
“没数。”
她站起来,把凉水倒了,重新倒上热的,放在他手边。
凉水倒了,热的端上来。这家里的话,一半在嘴上,一半在这个缸子上。
“儿子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坐下,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礼随了多少。”
他说了一个数。
王秀芹拿笔,写了一行:十二月八日,省城,出。
写完,笔停在下一格上。
“这一格写什么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不写,往后看不出来是给谁随的。”
“看不出来好。”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把笔搁下,那一格空着。
范江海坐到床沿上。他把那个报纸包从兜里拿出来,搁在膝盖上,没打开。
王秀芹看见了。她没问。
屋里那只钟走了一格。
他往后一靠,头歪在墙上。
后来他嘴里出来两个字。
“雪樱。”
很轻。
王秀芹坐在桌子那边,手还压在账本上。她没动。
钟又走了一格。
她伸手把灯芯拧低了一点,没拧灭。
那一格,她始终没写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