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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 这一杯敬1964年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4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8

他到门口那张桌子前,报了名字。

收礼的老先生翻开硬皮账,笔尖沾了墨,问他随多少。范江海报了一个数。

老先生的笔停在半空。他抬头看了范江海一眼,又低下头,一笔一笔写上去。写完,他用手背把那一页压了压。

“范局长,”他说,“这个数我记在第一行。”

“记哪都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老先生说,“第一行今天要念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第一行今天要念。这一笔随礼,写下去就不是礼了,是让人当众念出来的一个话头。

门边站着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一顶旧呢帽。他看了范江海一会儿。

“你是汉江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我是雪樱她舅。”

范江海站住了。

老头没伸手。

“六五年那封调函,是我经手办的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句。”

二十二年的话,压成六个字。

他转身进屋去了。

开席前,司仪拿着单子念随礼的名。念到中间,他顿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。

那一下顿,屋里听懂了的人都听懂了。

底下有一桌静了一下。一个女人低声说了句话,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她一下。

新郎过来敬烟。程立平四十二,个子不高,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,头发理得短。

“范局长。”

“程老师。”

“我教书的,不懂你们的事。”程立平说,“家里的事她做主。”

“好。”

程立平往他手里塞了一根烟,又去别处散。走出去两步,他回过头。

“你少喝点。”

一屋子人里,头一个劝他少喝的,是新郎。

酒过半程,司仪弯着腰过来,手里拿着话筒。

“范局长,您讲两句。”

这一桌停了。旁边那几桌也停了。

满屋子的眼睛,都往他这一桌压过来。

范江海站起来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又放下。

“不讲了。”他说,“祝新人好。”

他坐下了。满屋的眼睛慢慢收回去。司仪笑着把话筒拿走。

她过了两桌才过来。

她穿一件大红毛衣,头发在脑后盘着。她比两年前瘦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里头是水。

“范局长。”

“雪樱。”

她在他旁边坐下。缸子搁在桌上,缸沿磕了一下。

“那张纸你看了。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忙,就别来。”

“我来了。”

“你来了,我就得敬你。”

她把缸子端起来。

“他叫程立平,四十二。”她说,“前头那个没了四年,带一个闺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三十七了。”白雪樱说,“台里这些年,我的事他们说了不少。我想安生。”

想安生。这三个字说得轻,是一个人在人堆里被嚼了这些年头,嚼到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念想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我调了岗。”

“什么岗。”

“资料室。”白雪樱说,“去年调的。”

“谁调的。”

“不为谁。”她说,“你别去问。”

“我没问。”

“你问了,他们还会再调我一回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在这儿还得待下去。”

还得待下去。这一句是求,也是拦:你要真为我好,就别动手。

她把缸子转了一下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兜里鼓着。”

范江海的手在膝盖上没动。

“跟八三年那次一样。”她说,“那次你没拿出来。这一次也别拿。”

“雪樱。”

“我今天出门子。”她说,“你兜里揣着什么,我不问。今天一样也别掏。”

她把缸子举起来。

“这一杯敬1964年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干净,我也干净。”

她没等他端杯,自己喝了。缸子里是水。

拿水敬人,是怕自己一沾酒就说错话。这一杯下去,敬的是那年,也是那年往后的这些年。

她站起来,把缸子拿走了。

缸子拿走了,桌上一圈水印还在。

他一桌一桌地喝。有人叫他范局长,有人叫他江海。他谁也没推。

到第三桌,他脸白了。柏向南不在,没人拦他。
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后院,堆着几筐白菜。

他摸兜,想找烟。摸出来一个报纸包。

报纸是旧的,包了两层,用线绳绕着。他捏了一下,拆开一层。里头是一沓信,信纸黄了,最上头那一封的边角卷着。

他把报纸包回去,塞进兜里。

掏出来的不是烟,是一沓黄了的纸。

他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两口,掐了,捏在手里。走廊里有人端着盘子来回走,没有人看他。

他没回桌。他从楼梯下去了。

门口那张桌子还摆着,老先生坐在那儿,硬皮账摊开着。

“范局长,走啊。”

“走。”

“您那个数,我记的是第一行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他出了门。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。二楼的窗户上贴着红纸。窗户底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街,正在给人添茶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车往北开。天黑了。

过了汉江,路东头那栋灰楼黑着。正门上那把锁还在。车从楼下过去,他没让停。

“于师傅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去宁川。”

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
“范局长,九点多了。”

“去。”

车掉了个头。

十一点到家属院。楼道里一股煤味。他上楼,脚步重,手扶着墙。

门没插。里头亮着灯。

王秀芹坐在桌子边,桌上摊着账本,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是凉水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喝了多少。”

“没数。”

她站起来,把凉水倒了,重新倒上热的,放在他手边。

凉水倒了,热的端上来。这家里的话,一半在嘴上,一半在这个缸子上。

“儿子睡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坐下,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
“礼随了多少。”

他说了一个数。

王秀芹拿笔,写了一行:十二月八日,省城,出。

写完,笔停在下一格上。

“这一格写什么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不写,往后看不出来是给谁随的。”

“看不出来好。”
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把笔搁下,那一格空着。

范江海坐到床沿上。他把那个报纸包从兜里拿出来,搁在膝盖上,没打开。

王秀芹看见了。她没问。

屋里那只钟走了一格。

他往后一靠,头歪在墙上。

后来他嘴里出来两个字。

“雪樱。”

很轻。

王秀芹坐在桌子那边,手还压在账本上。她没动。

钟又走了一格。

她伸手把灯芯拧低了一点,没拧灭。

那一格,她始终没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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