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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你要是忙就别来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8

一九八七年十二月,北岭省省城。

请柬是下午到的。柏向南把它放在桌上,手没敢往下压。

“省城来的。”

范江海看了一眼。

“退了。”

“退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帖的司机讲,人家交代过,帖子进了门就算到了。”

帖子进了门就算到了。这话是堵嘴的,也是告诉你:这事儿由不得你退。

范江海把请柬拿起来。红纸硬,边上压着一圈花纹。里头两行字是印的:白雪樱,程立平。日子写的是十二月八号,地点在省城东郊。

他把请柬翻过来。背面空着。

“背面你看过没有。”

“看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空的。”

范江海把请柬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

红纸透光,他看见里头夹着一张白纸的边。
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。巴掌大,横格纸,撕开的那一边带毛。上头一行铅笔字:

你要是忙,就别来。

底下没有落款。

这六个字,比“你要来”还重。说“别来”的,心里头是想他来;说“你要是忙”的,是给人留着退路。

柏向南站在桌边,眼睛落在墙上。

“回不回话。”

“回。”

“怎么回。”

“我去。”

柏向南翻开本子。“八号上午局里有会,评职称,定的是您主持。”

“推。”

“推到哪天。”

“你定。”

“省里下午有人来。”

“你接。”
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站了一会儿没走。

“范局长,”他说,“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字是铅笔写的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这样的纸,一般是随身带着的。”

随身带着的纸,是揣了不知道多少天了。写好了没寄,撕了又留,最后夹进请柬里。

范江海把那张纸折回去,夹进请柬里。

“你话多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夜里他下楼,到传达室打长途。总机转了两回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报个账。”

“报。”

“八号我去省城。”

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
“谁家的喜事。”

“白雪樱。”

“她今年多大。”

“三十七。”

“三十七才办。”王秀芹说,“省城也一样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也不会说。”

这一句扎得准。她心里头门儿清,只是把话摆到明处,看他接不接。

“儿子前天问我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“过年。”

“我记上。”

范江海捏着话筒。

“礼我明天让于师傅捎过去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带。”

“你带多少。”

“你不用管。”

电话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江海,随礼有规矩。”王秀芹说,“人家请你,是给你脸;你随多少,是给人家留脸。你随多了,人家的脸就薄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要随那个数。”

“那个数是我自己的。”

“你的钱。”她说,“咱们家的钱从哪儿来,我一线一线记着。”

一线一线记着。这话不是争钱,是提醒:这一笔一笔,账上都在。
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本来客登记簿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箱子底上那条围巾,还在不在。”

电话里静得更长。

“哪条。”

“八三年那条。深灰的,粗毛线,一头脱了线,你用白线缝过两针。”

“在箱子里。”

“你寄来。”

“寄它干什么。”

“我有用。”

那边没答。他听见铅笔搁在桌上的声音。

“江海,”王秀芹说,“那条围巾,我记着。”

“你寄来。”

“我不寄。”她说,“你要它,你自己回来拿。你回来的那天,我给你找。”

不寄。这两个字堵得死,也留得活:东西在,人在,就看你回不回来拿。

范江海把话筒搁回去。传达室的老头在看报纸,头没抬。

十二月八号上午,他九点到的。于师傅把车停在南边那条街上。

二楼东厅摆了十四桌。墙上贴着一个喜字,红纸剪的。门口一张桌子,坐着一个老先生收礼,手边一本硬皮账。

白家的人认出他,往里头让。

“范局长,您坐前头。”

“白老在不在。”

“在里屋。”

里屋是饭店后头一间小屋,摆着一张床,一个洗脸架。白振国坐在椅子上,穿一件旧棉袄,袖子上套着蓝布套袖。

那副套袖范江海认得。洗得发白,右边那只手背上补过一块。

“白叔。”

“坐。”白振国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
“您身子。”

“去年冬天病了一场,右半边不大听话。”白振国说,“今天来这一趟,就为坐这把椅子。”

坐一把椅子,得从家里抬到这儿来。这趟路走的不光是腿。

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。

“你那个位子,我坐到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坐到那年,五十一。”白振国说,“我四十一那年跟人红过脸,夜里睡不着。”

他看了范江海一会儿。

“你脸不红。”

这三个字不是夸。脸不红,是心里头那点东西早就磨没了。

范江海没接。

“白叔,您叫我进来,是有话说。”

“三句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头一句,今天你是客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二句,六五年我跟你说过,你往上走比在井喷里关防喷器难。”白振国说,“你走上去了。我服你。”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第三句呢。”

“有人安排你上台讲两句。”白振国抬起左手,往外头指了一下,“你别讲。”

这三个字,比前两句都重。人家让你上台,是让你当个牌位;真疼你的人,让你别上。

范江海看着他。

“套袖。”白振国说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你看它做什么。”

“旧东西。”

“套了二十二年了。”白振国说,“摘下来手凉。”

摘下来手凉。这句话听着是说套袖,其实是说别的事。

范江海站起来。

“我出去了。”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三十七了。”白振国说,“你出去吧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白振国把左手抬起来,指了指袖子上那块补丁。

“这块布,是1964年冬天她给我缝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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