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十二月,北岭省省城。
请柬是下午到的。柏向南把它放在桌上,手没敢往下压。
“省城来的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。
“退了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送帖的司机讲,人家交代过,帖子进了门就算到了。”
帖子进了门就算到了。这话是堵嘴的,也是告诉你:这事儿由不得你退。
范江海把请柬拿起来。红纸硬,边上压着一圈花纹。里头两行字是印的:白雪樱,程立平。日子写的是十二月八号,地点在省城东郊。
他把请柬翻过来。背面空着。
“背面你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空的。”
范江海把请柬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
红纸透光,他看见里头夹着一张白纸的边。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。巴掌大,横格纸,撕开的那一边带毛。上头一行铅笔字:
你要是忙,就别来。
底下没有落款。
这六个字,比“你要来”还重。说“别来”的,心里头是想他来;说“你要是忙”的,是给人留着退路。
柏向南站在桌边,眼睛落在墙上。
“回不回话。”
“回。”
“怎么回。”
“我去。”
柏向南翻开本子。“八号上午局里有会,评职称,定的是您主持。”
“推。”
“推到哪天。”
“你定。”
“省里下午有人来。”
“你接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站了一会儿没走。
“范局长,”他说,“那张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字是铅笔写的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这样的纸,一般是随身带着的。”
随身带着的纸,是揣了不知道多少天了。写好了没寄,撕了又留,最后夹进请柬里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折回去,夹进请柬里。
“你话多了。”
“是。”
夜里他下楼,到传达室打长途。总机转了两回。
“秀芹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报个账。”
“报。”
“八号我去省城。”
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“谁家的喜事。”
“白雪樱。”
“她今年多大。”
“三十七。”
“三十七才办。”王秀芹说,“省城也一样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也不会说。”
这一句扎得准。她心里头门儿清,只是把话摆到明处,看他接不接。
“儿子前天问我,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过年。”
“我记上。”
范江海捏着话筒。
“礼我明天让于师傅捎过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带。”
“你带多少。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电话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江海,随礼有规矩。”王秀芹说,“人家请你,是给你脸;你随多少,是给人家留脸。你随多了,人家的脸就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要随那个数。”
“那个数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的钱。”她说,“咱们家的钱从哪儿来,我一线一线记着。”
一线一线记着。这话不是争钱,是提醒:这一笔一笔,账上都在。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本来客登记簿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箱子底上那条围巾,还在不在。”
电话里静得更长。
“哪条。”
“八三年那条。深灰的,粗毛线,一头脱了线,你用白线缝过两针。”
“在箱子里。”
“你寄来。”
“寄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有用。”
那边没答。他听见铅笔搁在桌上的声音。
“江海,”王秀芹说,“那条围巾,我记着。”
“你寄来。”
“我不寄。”她说,“你要它,你自己回来拿。你回来的那天,我给你找。”
不寄。这两个字堵得死,也留得活:东西在,人在,就看你回不回来拿。
范江海把话筒搁回去。传达室的老头在看报纸,头没抬。
十二月八号上午,他九点到的。于师傅把车停在南边那条街上。
二楼东厅摆了十四桌。墙上贴着一个喜字,红纸剪的。门口一张桌子,坐着一个老先生收礼,手边一本硬皮账。
白家的人认出他,往里头让。
“范局长,您坐前头。”
“白老在不在。”
“在里屋。”
里屋是饭店后头一间小屋,摆着一张床,一个洗脸架。白振国坐在椅子上,穿一件旧棉袄,袖子上套着蓝布套袖。
那副套袖范江海认得。洗得发白,右边那只手背上补过一块。
“白叔。”
“坐。”白振国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“您身子。”
“去年冬天病了一场,右半边不大听话。”白振国说,“今天来这一趟,就为坐这把椅子。”
坐一把椅子,得从家里抬到这儿来。这趟路走的不光是腿。
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那个位子,我坐到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坐到那年,五十一。”白振国说,“我四十一那年跟人红过脸,夜里睡不着。”
他看了范江海一会儿。
“你脸不红。”
这三个字不是夸。脸不红,是心里头那点东西早就磨没了。
范江海没接。
“白叔,您叫我进来,是有话说。”
“三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头一句,今天你是客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二句,六五年我跟你说过,你往上走比在井喷里关防喷器难。”白振国说,“你走上去了。我服你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第三句呢。”
“有人安排你上台讲两句。”白振国抬起左手,往外头指了一下,“你别讲。”
这三个字,比前两句都重。人家让你上台,是让你当个牌位;真疼你的人,让你别上。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套袖。”白振国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看它做什么。”
“旧东西。”
“套了二十二年了。”白振国说,“摘下来手凉。”
摘下来手凉。这句话听着是说套袖,其实是说别的事。
范江海站起来。
“我出去了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三十七了。”白振国说,“你出去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白振国把左手抬起来,指了指袖子上那块补丁。
“这块布,是1964年冬天她给我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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