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海没喝酒。邵广田也不喝。两个人坐在枣树下,天黑了。
“你不写你的名字,我也不问。”邵广田说,“可今晚得换一样东西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你的底,我的底。”
范江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膝盖上。是那张担保单的抄件,最后一栏是他的名字,笔尖出格的那一横。
邵广田凑过去看。
“你自己抄的。”
“何桂芝抄的。”
“她抄之前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没说过给谁看。”
邵广田把那张纸托起来,对着门口那点光。
“局里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工资,担保人是你。”他说,“要是这一年过不去,局里不认,账就落你一个人头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范江海说,“怕也得签。”
怕也得签。这一句说得实在:怕的人多,顶着怕把字写下去的少。
邵广田把纸还给他。
“你这个人,一辈子会死在这支笔上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跟随口一说似的。可这句话后来成了一个钉,钉在两个人身上,谁也拔不下来。
“你的底呢。”
邵广田站起来,进屋去了。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——就是银行二楼桌上那个,盖子上磕掉一块漆。
他把饭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
里面不是饭。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,边角起毛。
“几个月前,行里出去一笔。”他说,“当时是我拍的板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你别问数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
“到现在,还回来的一成都不到。”
一成都不到。这一句说完,枣树底下静得能听见叶子掉地上的动静。
范江海看着那张纸。他没伸手。
“担保人写的是谁。”
邵广田笑了一下,把纸翻过来给他看最后一栏。那一栏也是名字。
他把纸折回去,放回饭盒,把盖子压上。
“上头查的数,年底要过。”他说,“我这一年,是拿新钱垫旧数。这事我谁都没说过。”
拿新钱垫旧数。说白了,这就是拿明年的力气补今年的窟窿,补到最后,窟窿比人大。
“你跟我说了。”
“我把你当兄弟。”
“你把它给我看,是叫我记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邵广田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他把饭盒推过来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你要是哪天想拿它,你就拿。你要是不拿,你就替我压着。”
范江海把饭盒推回去了。
“你自己压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压着,我还有个哥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拿着,我就多了个把柄。”
这一句,把两个人的交情说到根上了:把柄在谁手里,兄弟就到头那一天。
邵广田把饭盒拎起来,搁在腿边上,半天没说话。
“东头临街那三间,租契上现在是局里的名。”他后来开口,“我明天让人改成你二弟公司的名。”
“改吧。”
“你不问为什么。”
“你要把线拴到我这儿。”
“拴上你就跑不了。”邵广田说,“拴上我也跑不了。”
屋里吕氏喊了一声,说外头凉,进屋吧。两个人谁也没动。
十一月初,汉江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铁皮柜顶上那个报纸包还是绕两道绳,空的。
邵广田上来的时候没穿行服。他上楼梯的时候扶了一下墙。
扶那一把墙,范江海看在眼里。上了半辈子楼的人,头一回要扶墙,那就是腿软了。
西头那间屋门没关。他进去,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位子上那个数,这两天要过账。”
范江海把报表合上。
“过不去?”
“过不去。”
“还差多少。”
“数我不说了。”邵广田说,“我就来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东头那三间,租契已经改成物资公司的名了。这半年多收的租,你们别退。”
“退给谁。”
“退给谁都行。别退给行里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
这一声“行”,应得沉。他嘴上没问,心里头透亮:这话是要人替他压着,压得住压不住,全看往后。
邵广田站起来。他站得慢,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。
“江海,我不跟你借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记住一句——”他走到门口,停住了,“你那个名字签得太急。”
这句话跟上次那句“一辈子会死在这支笔上”,是一根线上的两头。
门带上了。楼梯上一步一声。
范江海坐在屋里,听着那声音下到底,走出大门。
夜里他下楼去传达室,打给秀芹。
“报账。”
“报。”
“十月的薪发了。”
“后头呢。”
“后头我又空了一行。”
电话里静了一下。
“空着干什么。”
“等着填。”他说,“这一行我早晚得填上。”
那一晚他没上银行二楼。第二天早上他经过东头,那栋灰楼正门上多了一把锁。
一把锁挂上去,不用贴告示,谁都看得懂。
他在马路对面站着。灰楼四层,二层最东头那扇窗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。
锁挂上了,人还在楼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,想起邵广田在门口说的最后一句:你那个名字签得太急。
那年十一月的雪刚化了一半。汉江城里这个冬天头一个倒下去的,就是他这个拜过碗的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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