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四月,北岭省汉江市石油管理局。
四月十六,早上七点二十,范江海又站在门房窗口。
窗口里换了个人。六十来岁,穿一件洗白的褂子,袖口套着蓝布套袖,鼻梁上一副老花镜。手里那支铅笔削得很短,笔尖秃了。
一个看门的,铅笔都削到这份上,可见这支笔一天要划多少格。
“你姓马。”
“老马。”老头把眼镜往上推,“同志,你有事?”
“昨天那一页,八点二十那一格。”
老马把登记簿往前翻了一页,手指头在纸上按了按。
“范江海,三个字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谁让你写的。”
“楼上下来个人。”老马说,“前天下午。让我先写上,说这人这两天到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四十来岁,戴眼镜,个子不高,胳膊底下夹个黑皮本子。”老马想了想,“他没说自己是谁,我也没问。门房不问人。”
“字上那两道呢。”
“也是他让划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写上,先别往上报。”
先说写上,再说别报。说白了,人是让你到了门上,可门里那本账上,先不给你落这个名字。
范江海看着老马。
“你听他的。”
“我听楼上的。”老马把铅笔搁下,“他撂下一盒烟。烟我没舍得拆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,纸壳干得起皮,放在窗台上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“你留着抽。”
“同志。”老马把烟收回去,“今天早上办公室打电话下来,说您来了直接上二楼。”
这一句“直接上二楼”,昨天没有,今天有了。门房这句话一转,就是不认也得先认下了。
二楼最东头那间屋,门开着。郝主任迎出来,四十来岁,头发梳得齐整,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。
“范局长,路远。”
“通知给你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报到通知摊在桌上。四行字,最下头那一格空着。
郝主任看了看那一格。
“这一格得邱局长签。”他说,“邱局长在下面几个厂转,二十号回来。”
“我的办公室在哪。”
“东头这套正刷墙。”郝主任说,“先给您在西头腾了一间,离暖气近。”
离暖气近。这话听着客气,其实一句就交代了:东头归人家,西头归你。
西头那间挨着锅炉房,原先放拖把和扫帚,墙角还立着一根铁管子。窗上糊的报纸撕了一半。一张三屉桌,一个铁皮柜,柜门歪着。桌上的搪瓷缸,缸底茶锈抠不掉。
范江海把怀里那个报纸包放在铁皮柜顶上。
郝主任看了一眼那个包。
“范局长,这个……要不要锁起来。”
“搁着。”
“那,二十号开会,局里几位碰一碰。”
“碰什么。”
“见个面。”郝主任说,“再一个,分工。”
二十号上午,三楼会议室。
长条桌蒙着墨绿色的人造革,桌上七个茶缸,一盒烟,一个搪瓷托盘。主位那把椅子靠背磨得发白,扶手上贴着一块胶布。
邱德胜坐在那把椅子上。他五十六岁,脸宽,眉毛浓,手里那支钢笔在指头上转。另外五个人分坐两边。范江海进来的时候,几个人抬了下头,又低下去。
那几抬头又低下去,一看就透亮:这屋里坐的是一伙人,站在门口的是外人。
“范局长,坐。”
长桌靠门那头空着一把椅子。范江海走过去,坐下。
“先欢迎。”邱德胜说,“省里派来的干部,年轻,有文化。咱们局这摊子,往后的担子在他身上。”
话是这么说的。可担子在谁身上,得看谁手里攥着钱和人事。
有人拍了两下手,没人跟着。
这两下掌声,比没人拍还响。
“分工,局里几位议了一个意见。”邱德胜把一张纸往前推,“念一念。”
郝主任念。
“勘探开发,温广禄。”
“炼化加工,蒋维邦。”
“供销运输,罗世昌。”
“基建维修,方德海。”
“财务、人事、办公室,邱德胜。”
“保卫、教育、工青妇,章明远。”
念到这儿,郝主任停了。
“下头呢。”邱德胜说。
“下头一行没填。”
“生活服务公司那一片。”邱德胜把钢笔搁在纸上,“修配厂,农场,液化气站,招待所,家属那摊子事。谁管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茶缸盖子响了一下。
就这一声盖子响,把一屋子的意思说尽了:这活儿是个坑,谁都知道,谁都不往里跳。
“范局长,你年轻。”邱德胜说,“你挑。”
罗世昌笑了一声。
“那口子是个锅底。”
“锅底也是锅。”邱德胜说。
这话不假。锅底也是锅,可锅底上那一层焦的、糊的、刮不下来的,全归你使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拿过来。上头六行名字,六行分工,后头六个签字,墨都干透了。最下头那一行空着。
六个签字墨都干透了。这不是临时碰出来的意见,是早议定、早签妥,单等一个人来落最后一笔。
“我分管这一块。”他说。
他拧开钢笔帽,在最下头那一行写上三个字。笔尖划得慢,压到纸边上,最后一横出了格。
这一横出格,不是手抖。手要是抖,前头两横也抖。这一横出格,是把话压到纸上去了。
邱德胜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一块,去年报省里的数不好看。”他说,“今年年底还得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邱德胜盖上茶缸,“散会。”
人都走了。范江海一个人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。桌上七个茶缸,六个撤了,他那个没人动。
他把分工那张纸拿起来,看最下头那一行。三个字旁边,还有一格是空的——那一格是给邱德胜留的。
这一格空着一天,他那三个字就一天不算数。
他把纸折好,揣进内兜,跟那个信封挨着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