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单子填了，明天能见。”小陈说，“你儿子在门口等着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他坐在接见室四号桌。玻璃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手印，擦不净。他坐下的时候，那边还是空的。
门开了。儿子穿一件旧夹克，前后领都磨白了，指头上缠着胶布。他走到桌前先看他，看了两秒，才坐下。
“我搬了个地方。”儿子说，“城东头一间小门脸，卖盒饭。中午一顿，晚上一顿。”
“租的还是买的。”
“租的。一年三万。”
“三万。”他说，“一天得卖多少份。”
“够。”儿子说，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
儿子把话筒换了个手。
“你这脸怎么了。”
“肿。”
儿子没往下问。玻璃上他那一边起了薄薄一层雾。
“我以后一年来两回。”儿子说，“来回六个钟头，不耽误。”
“不用来。”
“我来。”儿子说，“不为你，为我自己。”
“那你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你以后跟人说我的时候，说全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哪一年做的，做的什么事，落在谁头上。”他说，“一件一件说，别说一半。”
“我跟谁说。”
“跟你自己说。”他说，“记不住那么多，记一句就够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
儿子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，没说出来。
三个字，比那一千零几十条都重。他这十年在那本子上一条一条往外掏，掏到最后，要留给儿子的只有这三个字。
走的时候儿子站起来，把椅子往里推了半步，推得齐。他也站起来，两只手按在桌上。儿子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，合了两回才合严。
回到监区是后半晌。小陈把那张三行的纸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“给他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这个他不听。”小陈说，“他把纸折起来揣兜里了，揣的时候手重，纸角顶出来半寸。”
“他不听，他也得拿着。”
那几天他没再下床。夜里咳，咳到后半夜才停。窗台上那支烟没有动过，落的灰薄薄一层。
十二月的一个夜里，他死了。后半夜三点多。小陈查铺，走到床边叫他，他没应。他的手搁在被子外头，掌心朝下，五指分开，按得很平。
那只手到死还是按手印的架势。他这一辈子在纸上落过多少回手印，末了这一回，落在一床被子上。
枕头底下压着那个本子。末一页上新添了一行，字比前头的行小：十二月，晴。
那一行是头一天写的。那天监区这边的天是晴的。几百里外，北岭的雪从半夜就下起来了。
上头来了两个人。那张三行的纸搁在桌上：不办，不送，不立碑。一个问了一句，家里有没有别的意见。儿子说不办就是不办。
儿子在那张单子末一行签了名。签完把笔搁下，笔头朝里。小陈看见了，没说。
司马昭是第二天来的。他在大门口站了半个钟头，门卫问他找谁，他说不找谁。站完了就走，登记单一张没填。
那几天报上什么也没有。
儿子来收东西。三样：一个巴掌大的小账本，一支烟，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是一块纸。单子上写得明白：旧纸一块，包装用，一九六五年，本人自认。
儿子把袋子捏在手里，捏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“这块纸是什么。”
“你父亲的东西。”小陈说，“他留了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，从哪儿来的，回哪儿去。回碱滩去。”
“碱滩在哪儿。”
“北岭。”小陈说，“井台上。”
儿子把袋子揣进兜里。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送他。
二〇二四年十二月，北岭，碱滩。
雪是从半夜起下的。风小，雪落得直，落在碱土上一片一片白，白的上头再落白的。滩上没有一个人，也没有一棵树。井场空了十几年，抽油机拆走了，剩下一个水泥墩，墩上的雪比别处厚。
井台是石头的，石头上有一块牌子，字让人摸得发亮。井前头立着一块碑，正面一个字也没有。碑底下垫着两块石头，垫得平。
碑前头多了一样东西。一块石头，比拳头大，扁的，上头刻着一行字。字刻得浅，得伸手把雪擦了才看得清。石头是新的，边上还留着錾子的白痕。
看场的老头说，今年春天来了一辆车，把这块石头搁下，描了一遍字就走了，没留名。老头管这块石头叫碑。
那一行字是：1964年冬，此处出油。
上头没有名字。
后半晌，井台上来了一个人。是个老太太，七十七，走得不快，棉袄是灰的，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。道口停着一辆车，车没熄火。
她上了井台先站住，把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抿了一下。
她把布包打开。里头是一束花，白的，用一张旧报纸卷着。她把报纸解开，把花搁在碑跟前，搁在那块石头旁边。
她抬手把碑上的雪从上往下擦了一遍。石头凉，她擦得慢。擦完了，碑上还是一个字也没有。
她想起一九六五年冬天。那年碱滩上有个泥浆池，泥是灰的，冒着气。他光着脊梁站在里头往外捞东西，泥没到胸口，肩膀上挂着一层泥壳。她在池子边上喊他上来，喊了两声。
他没有上来。
那年冬天他十九。往后的事，她都不在场。
她弯下腰看那块石头，一个字一个字把那行字念了一遍，念得慢：1964年冬，此处出油。
念完她直起腰，站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：
“就这一句好。”
这一句比满碑的字都重。他这一辈子说过多少话，落过多少字，末了立在荒滩上的，就这一行没人名的字。
风从北边过来，从井台上过去，把她的脚印填了一半。她走到道口上车。车门开的时候，里头有人问她冷不冷。
她说不冷。
车开出去四里地，井台上又落下雪来。雪落在碑上，落在那一行字上，把字填了一层白。风一过，字又露出来一点，露出来的还是那一行。
几百里外，那间屋子的窗台上搁着一支烟，没点过，烟头朝里。
那一年冬天，北岭的雪比往年大。碱滩上的雪没人扫，井台上的雪也没人扫。那束花开在雪里，第二天冻住了，第三天让风打散，混进雪里，看不出是花。
春天来了，碱滩上还是碱。风一起，一层白面贴着地跑。
雪落下，荒原之上，什么也没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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