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四年十二月,京郊,监区。
“那两张纸不给了。”小陈说,“大夫交代的,不叫你坐着写。”
“趴着写。”
“趴着也不给。”
“那你把昨天那半张退我。”
小陈站在门口没动。屋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,响过去就没声了。
“你要纸做什么。”
“写三行字。”
“写给谁。”
“给你。”
小陈看了他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两张纸,搁在床沿上,又掏出那半截铅笔。铅笔六个面削得不匀,笔尖断过一回。
“写完我看看。”
“写完给你。”
他撑着床坐起来。手抖,抖在袖子里,看得见的是纸。他把纸铺在膝盖上,两个指头按住上边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
头一行两个字:不办。
第二行两个字:不送。
第三行三个字:不立碑。
写完他把铅笔搁在纸边上,笔头朝里。
这三行字,他写了一辈子文件也写不出这么慢。字少,落得实——落下去,就是他自己做的头一回主。
小陈把纸拿起来,看了两回。
“这一行你自己跟我说不算。”他说,“得落在这个上头。”他把纸翻过来,指着背面那一格,“末一行要落名。”
“落号。”
“后事单子上落号,上头不认。”
“不认就不认。”
“你为什么非写这个。”
“我这辈子在纸上落的字,十回有九回是别人替我落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页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儿子来了怎么办。”
“他来了,你把这三行给他看。”
“他不听呢。”
“他不听,也是这三行。”他说,“我说过的就算数。”
小陈把纸折起来,折了两折,揣进兜里。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还有一件问你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留的。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
第二天后半晌,老董来了。老董七十三,腿是坏的,进门先扶住床架。
“你那书印出来没有。”
“印了。”
“上头的名是谁的。”
“没有名。”
“没有名我看不成。”老董说,“我认字,认的是自己的名。”
“你写给我看看。”
老董拿过那半截铅笔,在纸角上写了三个字。写得慢,第三个字中间那一横这回在。写完他抬起头。
“像不像。”
“像。”
“那你给我留一个。”老董说,“我照着描。”
他把剩下那张纸摊在膝盖上,写了三个字,是老董的名。一笔一笔写到底。写完搁下笔,笔头朝里。
老董这一辈子,手上按的都是手印。这一回纸上是他自己的名,他手里捏的不是一张纸,是他自己。
老董把纸捏在手里,捏得很紧,纸角捏出两道褶。
“这几个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你写书不署名。”老董说,“这一张怎么算。”
“这一张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是你。”
老董把纸往怀里塞,塞到襟底下,用手按了按。
窗台上搁着两支烟。都是干的,没点过,一支纸卷裂了一道口子。
“这两支搁几年了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给我一支。”
“你不抽。”
“搁着。”老董说,“搁着也是一支。”
他把两支递过去。老董抽了一支,把另一支搁回窗台,烟头朝里。
老董走了以后,他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账本,翻到末一页。末一页上头一行是二〇二一年四月写的:谈四十分钟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橘子四斤,在门口窗台上。
他添了一行:十二月,写三行字,给老董写了一个名。
写完他看了看。这一本上的行大半带着数目,几块,几十,几百。他记了一辈子账,这一行没有数目。
没有数目,是因为这一行不是进项也不是出项。这是他自己的账上,头一笔能自己做主的。
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褥子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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