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冬天,碱滩上那个泥浆池。他十九岁,光着脊梁站在池子里往外捞东西,泥没到胸口。上来的时候浑身挂着一层泥,冻得说不出话。那年冬天他干净。那口井也是那年出的油。
后来他跟康小满在一间土房里喝过一回散酒,用的是粗瓷碗,碗底磕掉一块。两个人没磕头,就是把碗碰了一下。
“他认字。”司马昭说,“他写了十年,一千零几十条。”
“他认字。”
“那他站在门口,为什么写不出一个名。”
“他要写的那一个名,他三十年没写全过。”
司马昭没接。他把手搁在本子上,指头在皮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本子上也没写全。”他说。
“本子上写的是一个他字。”
“一条都没有全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写全了就是账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要送的是材料,不是账。”
“他要是写了你的名,那一栏就成了告你。”司马昭说,“他的东西递上去,他先得把你写进单子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在门口站了三天,就为了不写那三个字。”
范江海没答他。
这三个字他要是写上,那老头十年的日子就全成了状子;他宁可站在门外雪地里三天,把名咽回去。
“那个本子,二〇一四年九月当庭出示过。”司马昭说。
“我在底下站着。”
“头一页一行,末一页一行。”
“你不用念。”
“念过的我不念。”他说,“头一页上那一行,他儿子擦了。擦了两天,纸起了毛,剩一道印子。原件上头,那一行还在纸里。”
“在纸里。”
“字不在纸上,在纸里。”司马昭说,“沟是铅笔压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儿子跟我说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说他描了两遍,擦了两天,擦不掉。”
“北坡那口井,二〇〇九年冬天他记了一条。”司马昭说,“井要封了,立了块碑,碑上没刻名字。那一行是他的手。”
“他记的。”
“碑是你让立的。”
“是我让立的。”
“井是他记的,碑是你立的。”司马昭说,“这两样里头,哪一样是你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一样也不是他的。井是他记的,碑是他立的,两样全立在滩上,谁也没落一个名。
那个本子他见过一回。三百七十六页,蓝塑料皮,四个角卷着,左下角缺了一块,缺口上拿浆糊粘过,粘歪了。
头一页一行铅笔字,靠左,笔道浅。往后一页一页都短:日子,地方,一句话。写字的人不写自己的事,写的是别人的事。
哪一年谁被调走,谁家的地被划走,谁的工装叠在箱子底。一条底下留一个姓。姓钱的,姓穆的,看门的老魏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司马昭又问了一遍。
“那个本子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蓝皮的。”
司马昭的手停在皮面上。
“卷里的东西。”
“卷里的东西。”
“编了号,贴了封条,在库里。”司马昭说,“我退了三年,手上没有这个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说。”
“你先应了我一件事。”
司马昭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他把那支笔从本子上拿开,搁在桌角。
“人的事我应。”他说,“纸的事我办不了。”
“就是纸的事。”
“你十年不张嘴。”司马昭说,“一张嘴,挑的是我办不成的那一样。”
“办得成。”范江海说,“办不成的,是把原件送回来给我。”
司马昭从兜里摸出那半盒烟,抽出一支,没点,搁在桌上,烟头朝里。
“你说。”
“把原件还回去。”范江海说。
司马昭没有马上答。
“抄的不要。”范江海说,“抄的进过卷。”
“原件出了卷,案上就少一样东西。”
“它本来不是案上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它是一千零几十条日子。是别人跟他说的话,他怕忘,一条一条记下来的。里头说我的那些,一条不落留在卷里,留抄件也行。本子还回去。”
“还给谁。”
“写它的人的儿子。”
“他儿子擦过头一页。”
“擦过。”范江海说,“本子上有一行是他擦的。”
“擦掉的那一行,你还给他。”
“我不还那一行。”他说,“我还的是本子。”
司马昭把桌上那支烟拿起来,捏在指头当间,没点。烟丝松,掉了一点在桌面上,他用指头把那一点捻开。
“本子后头夹着一张条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七九年冬天,五十块。字是别人写的,横不平。底下按着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,剩半个。”
“那张条子在卷里。”
“不在。”他说,“本子让人拿走那天,条子掉在炕席底下。他儿子捡着了。他留了一张,照了相,把一张搁在我这儿。”
“一本,一张,两下里搁着。”
“搁了三十四年。”范江海说,“条子该夹回本子后头。夹回去,再还给他儿子。”
那张条子他见过一回。他儿子把它搁在桌子当中,搁得很正,跟一张票根并排着,边上对齐。纸折成四折,折痕那儿磨起了白毛。
他说我留了一张,照了相,这个是给你的。范江海说不要。他儿子把纸往回抽了半寸,又推回来,说谁给你收的,你就跟谁说你去要。
那张纸在桌上搁着,搁在水杯旁边。他没有伸手。
司马昭把那支烟搁回桌上,搁在本子旁边,烟头朝里。
“我应你。”他说,“十年你只说这一件,这一件我应你。”
“办得成办不成,你不用许我。”
“我不许。”司马昭说,“我这本账上,办不成的不写。”
“那就别写。”
“本子一出卷,”他说,“我记的这十年就有一页是空的。”
“那一页你写上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写,本子还了。”
司马昭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浅印子。末一页上头有一行日子,底下是三个字,范江海自己的名,一笔一笔写到底。
那一行底下还空着一行,铅笔横在纸边上。他今天没往下面添字。
司马昭站起来,把本子挟在腋下,走到门口,手搁在门框上。
“原件,还是抄件。”
“原件。”
司马昭站在门口,没答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身把桌上那支烟拿起来,揣进兜里。
门带上了。走廊里的灯照进来一条,那一条也没有了。
桌上那杯水还搁着,一口没动,杯口那一圈印子干成了一道白。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,落一片,化一片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