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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3章 我欠的是日子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1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4

“你家那二十四本,我看过。”司马昭说。

“看那个做什么。”

“头一本头一页头一行,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六,收五元。”司马昭说,“后头一个名,唐铁山。”

范江海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
“那一页我看了三回。”司马昭说,“头一笔五块,是唐铁山送的。末一笔记到二〇〇六年七月,一斤盐,一块八,角分都写上。中间那一千零几十笔,一笔一笔都有日子。送到你家的那些,她一笔没记。”

“她只记进来的。”

“进来的也不是你拿回来的。”司马昭说,“你拿回来的她不记。”

“她不记。”

“一笔不记。”

“一笔不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记的是她自己的。她怕把别人的记进去,回头说不清。”

司马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没落下去。

“她记了三十九年。”他说,“三十九年,一千零几十笔。你那二十四年,一笔没进她的本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
“有一年她问过我,一样东西多少钱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说别记。她说那就不记。”

“哪一年。”

“记不住。”

“二〇〇三年三月。”司马昭说,“那一年那一本上有一行空着,行里画了一道线,比着尺子画的,到今天还是直的。”

那一行空着,比写了字还重。三十九年,一笔不落地记,就那一行她没落笔——她心里头透亮,这一行记进去,这个家就没法过了。

“这十年,我家里也有一本。”司马昭说,“不是本子,是日子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二〇一七年四月,我老伴住院,我在宁川。”他说,“二〇一九年我女儿生孩子,我在火车上。她走那天,我在回来的路上。到家八点,人在屋里停着,我在门口站着,先看了一眼手机。”

“你也有账。”

“我记你的时候,把日子一条一条写下来。写完才看见,那上头的日子全是我家里的日子。”

“你这本重。”

“不重。”司马昭说,“你欠的是人,我欠的是日子。日子还得上,人还不上了。”

这一句说得轻,落地却沉。说白了,一个有账能还,一个连账都没处还对头——他这个还法,比欠着还难受。

司马昭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叼在嘴上,又拿下来。他把那支烟搁在桌上,跟本子并排,烟头朝里。

“这屋不让抽。”

“不让。”

“搁着。”司马昭说,“搁着也是一支。”

范江海看那支烟。

“我戒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司马昭说,“你进来的头一个月戒的。头一个月你睡不着,睡不着就坐在床上坐到天亮。那一个月你瘦了九斤。”

“你连这个也记。”

“记。”司马昭说,“不记这个,记什么。”

范江海没接。他在这儿的七年,日子就三样:排队,读报,写字。三样里头,没有一样记得上账。

窗外下起雪来。雪不大,一片一片往下落,落在玻璃上,落一片化一片,玻璃上淌出几道水痕。

“北坡那口井,今年秋天我去过。”司马昭说。

“去过。”

“碑立在井前头。正面没字。”

“没字。”

“谁立的。”

“我让立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〇七年封井那年立的。立的时候我说,不刻字。”

“为什么不刻。”

“刻了就得挑好话。”他说,“那口井上死过人。好话刻上去,死了的人不答应。”

司马昭没接。他把手搁在本子上,指头在皮面上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浅印子。

“我在井台上站了一刻钟。”他说,“风大。我想起你一句话,你说井要是干了,人就得走。”

“我说过。”

“井没干。”司马昭说,“人走了。”

一句话,说到根上。井上的油走了,井台边的碑立着,人一个一个走了——只有碑面上那一片空,还照着当年的样子。

范江海往窗外看。玻璃上化开的那一块里,看得见雪,看不见别的。

1964年冬天,碱滩上那个泥浆池。他十九岁,光着脊梁站在池子里往外捞东西,泥没到胸口,上来的时候浑身挂着一层泥,冻得说不出话。

那天晚上他在井队那间土房里烤火,烤了两个钟头才把鞋脱下来。那年他干净。

司马昭把本子翻到末页。末一页上只有一行日子:二〇二三年十二月,后头空着。

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,搁在桌上。铅笔剩半截,笔尖断过一回,削得难看,六个面削得不匀。

“末一行你签个字。”

“签什么。”

“签你的名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我记了十年。”司马昭说,“这一页上头,你的名是我写的。末一笔得你自己写。”

范江海把铅笔拿过来。铅笔比看上去轻。他把本子往跟前挪了半寸,在那一行日子底下签了三个字,一笔一笔写到底。写完他把铅笔搁下,笔头朝里。

司马昭看着那支笔。

“笔头朝里。”

“跟人学的。”

“跟谁。”

“跟我媳妇。”范江海说,“二〇一六年二月,她在一张单子上签过一回字,签在末一行。签完她把笔头朝里搁着。”

“那张单子我看过。”

“你看过。”

“看过三遍。”司马昭说,“前头那些字是别人的,末一个名是她的。”

“她那一辈子就签过那一回。”

“不是大字。”司马昭说,“是她的名。”

司马昭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桌上那支烟还搁着,没点,烟丝那头散了一点。

“我明年不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七十的人了。上面那个差事,去年交出去了。今天来,是把它合上。”

“合上好。”

“合之前问你一句。”

范江海看他。

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片响了一声。窗外那片雪落在玻璃上,化了一道。桌上那杯水凉透了,杯口边上那一圈印子干成一道白。

范江海看着那杯水。水是他进门以前倒的,他一口没喝。

他想起一九七九年冬天,碱滩上一间屋子。屋里有人问他,那件事是谁干的。他坐在那儿,说的不是自己的名字。

他想起那口井前头那块没刻字的碑。想起一个本子头一页上的铅笔字,竖往右歪。

他的嘴动了一下。

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
“康小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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