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本书我看完了。”司马昭说。
“哪个本。”
“印出来的那个。”司马昭说,“看了一夜。看到后半夜我起来倒水,水倒满了没喝,搁到天亮。”
“你看那个干什么。”
“头一页上看不见名。”司马昭说,“从头到尾,没有署名。”
“不署名是我要的。”
“为什么不要。”
“书里那些人不认得我。”他说,“挂上我的名,他们就成了我举的例子。”
司马昭把烟盒搁到桌角上。
“末一页那一句我记住了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不是一天坏的,是每天坏一点。”
“上头批了四个字,让它搁在末页。”
“前头空着半页。”司马昭说,“空那半页我看了两遍。书上少一个名,末页空半页,这两处空的地方,比字重。”
“那半页不是给我空的。”
“给谁。”
“给看的人。”他说,“谁看谁自己往上添。”
司马昭想了一会儿。
“添什么。”
“添他自己。”他说,“我添不了别人的。”
这一句话司马昭没接。说白了,一个人把书里的空处留给别人,是知道自己那个名字压不住这本书了。
司马昭把两只手拢到一处,搁在桌上。
“前年冬天来看你的那个人,是谁。”
“一个从前认得的人。”
“认得多少年了。”
“五十八年。”
司马昭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往下算。
五十八年,这么长的日子,抵得上几辈子。他心里头透亮,可他没有问——问出来,也是别人的苦。
“带东西了没有。”
“带了一张纸。”他说,“纸是旧的,叠过几回,四个角都软了。”
“纸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写。”他说,“就是一张包过东西的纸。”
司马昭没有再问。他把碗挪回跟前,把剩下那点饭吃了,一粒没剩。
“北坡那口井,我没去过。”司马昭说。
“你没去过。”
“十年里我去了四回碱滩,四回都没往北坡走。”
“怎么不去。”
“那口井不在案子里。”司马昭说,“案子里没有它。”
“井不在案子里。”他说,“人在。”
这四个字说完,司马昭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,没往下接。
“井上出过事。”
“出过。”
“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名字在哪儿。”
“在册子上。”
“册子还在。”
“在。”他说,“册子不是我记的。”
“谁记的。”
“记册子的人埋在南坡。”他说,“埋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司马昭把碗往里推了半寸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。
“我想去站站。”
“去站什么。”
“站站。”
“站完了呢。”
“回来。”
“回来做什么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司马昭说,“写我去过。”
“写下来给谁看。”
司马昭没有答。他把桌角那个烟盒拿回来,捏在手里,捏了一会儿,又搁回兜里。
这话问的是给谁看,其实问的是写下来还有啥用。司马昭没答,是这一句连他自己也答不上——事到了头,纸上添一行字,人回不来。
他往窗外看。六月的日头到了窗台上,光从缸口斜进去,缸底那层灰照得发白,一动没动。
他又想起1964年冬天。碱滩上挖泥浆池,雪落在池面上,落一片化一片,化不开的地方结一层薄冰。
他十九岁,光着脊梁站在泥里往外捞东西,泥没到胸口,上来的时候浑身挂着一层泥,冻得说不出话。
池子边上支着一口锅,锅里烧着热水,一人一瓢。他那一瓢没往身上浇,全洗了手。
那天回了屋,他先洗手。两只手在脸盆里泡了半晌,指甲缝里那点泥,抠了三天才抠干净。
那年他吃饭前洗手,洗得干净。
那时候他洗的是手。他哪儿知道,往后要洗的东西,一盆水洗不掉的。
小陈在门外敲了一下。两个钟头到了。
司马昭没有马上站起来。他把两只手在桌沿上又按了一会儿,才起身,把夹克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。袖子那道磨掉的毛边搭在他手腕上,剩一圈线。
“我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十年我坐那头,你坐这头,问的每一句都是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来审你的。”
桌上两只碗都空了。汤剩了小半盆,油花在盆边上凝住。他又把自己那双筷子并齐,搁在碗沿上,筷子头朝里。
司马昭站在门里头,一只手扶着门框,没有走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我知道,你是来记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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