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三年六月,京郊,监区。
谁也没先动筷。
“你先吃。”司马昭说。
“你先说。”他把碗搁下,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,不响,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吃饭。”
“十年了,你上这儿来,哪一回是说吃饭。”
“这一回。”
“说事。”
“今天没有事。”
他没往下接。他把碗沿上那两根筷子拿起来,又搁回去,摆齐。
“纸呢。”
“没有纸。”
“笔。”
司马昭把两只手从桌上抬起来,手心翻给他看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他把夹克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两个兜是扁的,垂着,兜口朝外翻。
“兜里的东西呢。”
“搁门口了。”司马昭说,“钥匙,眼镜,还有几十块钱。窗口那个人点了两遍,登在册子上。”
“登了册。”
“登了。”
“登了册的东西,回头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。”
他把筷子拿起来。
饭是两碗米饭,一样的菜,菜上头盖着一盆汤的热气。
他先动筷。司马昭也动了。
他吃得快。这七年他吃饭都快,前头的人吃完就走,谁等谁都不成。司马昭吃得慢,筷子拿得高,在碗里夹了半晌,夹起一块萝卜,搁到他碗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筷子。新竹筷,一根长一根短,短的头上带毛刺。这会儿那根刺筷在司马昭手里。
“换一双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扎手。”
“扎一下不碍事。”司马昭说,“我这一辈子净拿顺手的,这一回拿一回不顺手的。”
他伸手把汤盆端起来,先给司马昭碗里舀了半勺,汤里的油花在勺边上散开。司马昭两只手扶着自己的碗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老了。”
“哪年开始的。”
“记不住。”
“你记日子记得那么细,这个记不住。”
司马昭把碗放下,那只手收到桌子底下,搁了一会儿,又拿上来。
“这个不记。”他说,“记了就不敢再来。”
这一句说出来,桌上的热气还在往上走,两个人都没动筷子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一个人肯坐到这张桌上,是把后路断了才来的。
“上回你跟人坐一张桌子吃饭,是哪一年。”
“二〇一三年十一月十三。”他说,“家里。桌上三个人。”
“吃的什么。”
“面。她擀的。”他说,“我吃了半碗。”
“怎么不吃完。”
“那半碗我搁在桌上。”他说,“第二天早起还在。答话的人晌午就来了。”
司马昭把筷子放平。
“你吃得快。”
“我快惯了。”
“这儿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不是抢。”他说,“前头的人吃完就走,碗得还回去,谁慢谁挨说。”
司马昭没说话。他把汤盆往这边转了半圈,勺子柄对着他。
“你吃。我不吃萝卜。”
“你先前给我夹了一块。”
“夹给你的是我碗里那块。”司马昭说,“我不爱吃,才夹过去的。”
他把那块萝卜吃了。
“你这儿剩饭不剩。”
“不剩。”
“饭粒都吃了。”
“吃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了,收拾桌子的人得替我倒。倒的是别人的手。”
司马昭看他那两只碗。碗底干净,只剩几粒米粘在边上,他用筷子头一粒一粒拨进嘴里。
“两个钟头。”
“两个钟头。”
“我不问你什么。”
“那你坐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坐着。”司马昭说,“我上这儿来,从来是问了就走。今天不问,就是坐着。”
“不问,你回去怎么交差。”
“我退了。”司马昭说,“退了的人不用交差。”
“退了的人也得吃饭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单子是你填的。”
“我填的。”
“末一格是我签的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前头那格空着。”
“哪一格。”
“关系。”
司马昭没有马上答。他把碗底剩下那点米拨到一处,拨成一个小堆,又拿筷子头把小堆按平。
“那一格我填不出来。”
“表上印着那一格,随便写一个,不碍事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司马昭说,“同志不对,对头也不对。”
“写认识。”
“认识谁。”司马昭说,“认识你那一年,我手里拿着纸;认识你这十年,我隔着一张桌子。”
“那就空着。”
“窗口那个人问我。”司马昭说,“我说空着。他说空着不合规矩。我说,就当我跟他没有关系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桌上那两只碗。
“补不上了。”他说,“那格纸还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在就好。”他说,“那上头空着一格,比我写的三个字真。”
饭吃到一半,司马昭把碗往外挪了半尺,从裤兜里摸出钱来。三张,折了一道,搁在桌上,往他这边推。
“这顿算我的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“我吃了你的饭。”
“我请你,是我说的。”
“你凭什么请我。”
“我这儿干活。”他说,“缝袋子,糊纸盒。上个月的手工钱是四十六块。”
司马昭看他。
“你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四十六块你记得住。”
“我自己的钱我记着。”
他把那三张票子推回去,推得齐了桌沿。司马昭把钱收起来,收得慢,折的那一道没抹平,就那么塞进兜里。
他想起家里那些本子。二十四本,皮上写着年份,一年一本,一本比一本厚。进来的她记,出去的她一笔不记。这么些年他没翻过几回,也不敢翻。字是她认的,数也是她认的。
“那这顿我欠你。”
“不算欠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
“算吃了。”
“攒下的钱你给谁。”
“不给谁。”
“不给谁,攒它干什么。”
“有数。”他说,“钱少了怕花完,钱多了怕记不住。一个月几十块,我数得清。”
司马昭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烟盒。盒子软了,压得扁,里头还剩两根。他抽出一根,在盒子上磕了两下,搁到鼻子底下,又搁回盒里。
“这儿不让抽。”
“不让。”
“我戒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身上没有烟味。”司马昭说,“头一年我来,隔着一张桌子还闻得见。第四年就闻不见了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闻。”
“闻。”
他看着那个烟盒。一九六八年冬天,井上那间值班房,有人塞给他半包烟。他推了两回,第三回手没动。那半包他只抽了一根,剩下的给了顺子。
“那半包烟,是我这辈子头一笔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头一笔。”
“头一笔小的。”他说,“小到不记账。”
司马昭把烟盒捏了一下,捏扁了,又放开。
“小账也是账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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