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三年六月,京郊,监区。
斜对面那个年轻人挪过来半步。他今天没写字,手里捏着笔。
“他们说你不见人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来看你的是谁。”
“一个查了我十年的人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。”
“查出我是个什么人。”
年轻人把笔搁下。
“那他还来干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问问。”
“不问。”
年轻人看着桌上那张单子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。
“吃饭。”他念完,抬起眼,“这两个字是那人写的。”
“他写的。”
“单子上那么多格,他填了就这两个字。”年轻人说,“这样的人我没见过。”
晌午那个不认字的老头来了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是从横格本上撕的,一边带着毛齿。
“老范,你今儿有客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外头的话传得快。”老头说,“都说有个人来看你。”
“不见。”
老头把那张纸搁在桌上,人没坐。
“为啥不见。”
“不见就是不见。”
“他来要账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来要你的啥。”
“我这儿没有他要的东西。”
老头站着,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借过队里一头驴。”他说,“使了三天,驴死了。队里没让我赔。管牲口的那人姓周,见我一回,提一回,提了六年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病了,我去看他。”老头说,“钱我揣了六年,票子都换过三回,揣得软了。到了屋里,他认不出我了。我站了一刻钟,钱没掏出来。”
“为啥不掏。”
“他认不出我了。”老头说,“掏出来给谁。”
老头说这一句的时候,声音沉下去了。六年揣在怀里的一本账,人家那边早就不记了——这本账就成了他一个人心口上的一块石头,压到死也没个着落。
停了一会儿,老头又说:
“那六年我见他绕道走。绕了六年,心里那本账一直记着他。他不记了,我还记着。”
“你是来劝我的。”
“不是劝。”老头说,“我跟你说个理。人家上门,是想把账当面算清。你不出去,账就压在你一个人身上,压到死。”
他没出声。
“再说一句。”老头说。
“说。”
“人家是来吃饭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你就去。”老头说,“跟我兄弟,我八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他就是那年腊月里没的。他那顿饭,我这辈子吃不上了。”
老头拿起那张纸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把纸举了一下。
“这张我明儿再让你念。”
那张纸举在半空里,跟一张欠条一样。欠的是一句话,还不上,人就走了。
下午小陈来收单子。
“见不见。”
“见。”
“上头说了,两个月里就这一回。”
“行。”
“他那头我去说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跟他说,饭我这儿请他。”
小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还管这个。”
“他单子上填的是吃饭。”他说,“不能让他自己掏钱。”
小陈把单子搁在桌角。末一格是签字,格子里空着。
他拿起那半截铅笔,在格子里写下三个字,一笔一笔写到底。写完他把铅笔搁下,笔头朝里。
小陈看了一眼那支笔,没问,把单子折起来收进兜里。
那天上午九点,小陈来领他。廊子里的灯坏了一根,明一半暗一半。走到头那间屋,门开着。
屋里一张长桌,两把椅子,一个暖水瓶。窗子朝南,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没水,缸底一层灰。
桌上没有纸,没有笔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看那张桌子。
这十年他跟他见过七八回。回回桌上摊着纸,纸边上搁一支铅笔,正面朝上,一个字也没有。头一回坐了三个钟头,那杯水放在他右手边,从头到尾满着,他一口没动。
这一回桌上就两副碗筷,扣在两个盘子上面。
司马昭站起来。人瘦了,头发全白了,身上还是那件夹克,洗得发灰,袖口的毛边磨掉了,剩一圈线。
“坐。”
他坐下。司马昭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尺。
“你退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退了就别来了。”
“退了才来。”司马昭说,“没退的时候,我坐那头,你坐这头,中间搁着纸。今天我坐这边。”
“纸呢。”
“今天没有纸。”
他往桌上又看了一眼。两个盘子扣着,碗搁在上头,筷子横在碗沿上。
“你那本书我看了。”司马昭说。
“哪个本。”
“印出来的那个。”司马昭说,“头一页上有一句,一个犯过罪的人。”
“谁给你的。”
“别人给的。”司马昭说,“谁给的不问,问了你也不信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“看出你没给自己留地方。”
司马昭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,没有再往下说。
这一句比骂还重。骂是有来有回,这一句是盖棺。
日头到了墙头上头。院子里没有人,树影子短,贴在地上。
小陈进来掀盘子。两碗米饭,一样的菜,一盆汤搁在桌子中间,两只勺子。气在窗户那道光里看得见。
“你们慢慢说。”小陈说,“两个钟头。”
门带上了。屋里就两个人。
他这辈子跟人吃过多少顿饭,他记不住。人记不住,桌上搁的东西记得住。一九六五年冬天,碱滩上刮白毛风,有人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,掰了一半递过来。
那半个窝头上带着土,他吃的时候没擦。
那是他头一回跟人分着吃一样东西。
这七年,饭都是一个人吃。食堂里两排桌子,谁都不说话,筷子碰碗,响一片。
司马昭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。
“你先。”
他把手伸过去,摸到那双筷子。筷子是新的,竹的,两根不一样长,短的那根一头带着毛刺。他把带刺的那根搁在上头。
桌子那头的人没有动,两只手搁在桌沿上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不吃。”他说。
“等你。”司马昭说。
他把碗端起来。
司马昭也把碗端起来。
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坐着,中间没有玻璃,桌上没有纸,没有笔,也没有第三个人。
窗台上那个搪瓷缸空着。缸底那层灰,一动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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