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三年六月，京郊，监区。
“有人来看你。”
小陈把一张单子搁在桌上，纸角压着那半截铅笔。
“不见。”
“他单子都填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司马昭。”
他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单子是新印的，一格一格往下排。头一格是姓名，三个字写得正，一笔一笔，笔画不连。
第二格是关系，空着。第三格是单位，写了一行小字，他没看清。第四格是事由，里头两个字：吃饭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字。
“关系那一格谁填的。”
“来的人自己填。”小陈说，“他不会填。窗口那边问了一句，他想了想，说，空着吧。”
“事由是他写的。”
“他写的。站着写的，铅笔是跟登记处借的。”
他把单子推回去，推得齐了桌沿。
“不见。”
小陈没有走，站在桌子那头。
“他在外头那间屋坐着。”小陈说，“登记处那条长凳，他坐了两个钟头。我出去跟他说，人不见。他说，我等着。我又说了一遍，他说，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他带东西了没有。”
“一个包，帆布的，旧的，搁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抱着。”
“还说别的了没有。”
“说了。”小陈说，“他问我这儿中午几点开饭。”
“你怎么答。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，那还赶得上。”
小陈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。
“他退了。”
“我知道他退了。”
“去年冬里退的。”小陈说，“他上回来的时候，前头停着一辆车，门有人开。这回他自己来的，倒了两趟车。走的时候他把长凳上那点灰掸了一下，凳子推回桌子底下。”
“几点走的。”
“十一点。”小陈说，“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。他说，你跟他说一声，我这回不是拿公家的钱来的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小陈站在门口，回头又问了一句。
“为什么不见。他查了你十年。”
“他上回来是差事。”他说，“隔着一张桌子，谁问谁答，问的是事。这回他来，问的是人。”
“问你什么人。”
“人我这儿没有。”
小陈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的我不懂。”
“不用懂。”
小陈走了。他把那张单子摊在桌上，两只手压在纸边上。
这一句话他自己心里头门儿清：司马昭查了他十年，一笔一笔往纸上落，查的是他的事；这回人家坐到长凳上等两个钟头，是要看他这个人。
这七年他见的人少。都在探视室，当中隔着一层厚玻璃。头一个坐了不到半点钟，后一个坐了四十分钟。两回他都没往前伸手。
玻璃上有一层薄雾，雾从那边起，慢慢地往这边散。
他把单子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。吃饭。铅笔写的，笔压得轻，末一横收得短。他自己写字压得重，纸背上透一道黑。
这个人写字不使劲。
书的事他没问。批下来的四个字他记着，那一句排在末一页，前头空半页。等了一春，没等到印出来的那一本。
有一年夜里她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账本摊在灯底下，铅笔搁在本子中间，笔头朝外。她说：这世上不吃饭的人，最难算。
那天他没往心里去。不吃他的饭的人，他这辈子就见过一个。他说，不吃饭的，绕开就是了。
她说，绕不开，人不吃饭也要算。
那时候他没听明白。这会儿坐在桌子这头，一下就明白了——人这一辈子能躲开吃饭的人，躲不开算账的话。
烟他戒了七年。头一个月手闲下来就往兜里摸，兜里空的，摸了几十回，摸到第二个月才不摸了。
头一个月他睡不着，夜里坐着，坐到天亮。那时候他瘦了九斤。
后半晌他排队。队排到墙根就停住，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。六月的风从北边来，风里带着土。他站在末尾，手里捏着那张单子，捏出一道折。
1964年冬天，碱滩上挖泥浆池。雪落在池面上，落一片化一片，化不开的地方结一层薄冰。他在池子里泡了三天三夜，泥没到胸口，上来的时候浑身挂着一层泥，冻得说不出话，井队那间土房里烤了两个钟头才把鞋脱下来。
泥是地里长出来的，晾干了拍一拍就掉。他不记得那一池泥里有过什么。
北边是北岭，看不见。北坡那口井封了十六年，井台上的草一年比一年高。封井那天他站在井口上，说了三个字，不刻字。
碑立到如今，正面空着。
他对着那口井说过的话，比对着人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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