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他回了宁川。
家属院三楼,灯亮着。桌上摆着那把削得很短的铅笔,还有那个牛皮纸本子。铁盒在脚边,盖着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他坐在床沿上。王秀芹没抬头,一行一行往下写。
“县里有人写信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县里就这么大。”她说,“有人从市里回来,在车上说的。一封没名字的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告的是谁。”
“告的是我。”
她的笔没停。写完最后一行,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的布条里。
“不是告你。”她说,“是告江涛和江梅,捎着你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捎着”这两个字,比明着告他还难办。告他一个人,他一个人扛;这么捎着,是一家人顺着他往下沉。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栏里是他四月里写上去的那两个字,铅笔写的,笔画很慢。
“这一栏。”
“存。”
“我问你,它值多少钱。”
“没有数。”
“没有数的东西,写不出数。”她说,“上头要是看这个本子,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是我记的。”
“你说了这句,就得把这个字改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。”
“改成出。”王秀芹说,“自己记的,只有进出。有第三栏的,是两个人的账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拿起来,放进铁盒,铜锁挂上。钥匙在她手心。
“你锁它干什么。”
“以前搁在箱底,是怕家里有人来。”她说,“现在搁铁盒里,是因为家里没人来了。”
这一句最凉。亲兄弟、亲妹妹,往后都得在门外站着。
她把铁盒推回床底下。
“这本子上,我从来没写过江涛的名字,也没写过江梅的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哪天让人看本子,先想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本子上没有名字,本子就不是证据。”她说,“你添了名字,本子就是。”
说白了,她不是拦他,是给他留一条后路——路窄,可还通着。
那一夜她没再说话。灯熄了,楼底下有人推着车过去,铁杠子磕在墙上,响了一声。
第二天下午柏向南回来了,鞋上是土。
“信是当着人开的。”他说,“屋里三个人。”
“开了以后呢。”
“纸拿出来,登记,编号。纸留下,别的东西装回信封,退给邮路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姓钟的。”
“通信员在哪儿。”
“楼下。”
“叫他上来。”
通信员姓崔,二十二岁,圆脸,进门手套还戴着,两只手贴着裤缝。
“我不坐。”他说,“我说完就走。”
“说。”
“信是上午到的。”小崔说,“办公室让我下午三点去取。”
“你进去的时候,桌上有什么。”
“一份抄件压在桌上。还有一个信封。”
“信封什么样。”
“白的,比一般的大一点。”小崔说,“口上是邮局的纸封,让裁纸刀从角上划开了,三寸长。”
“谁划的。”
“姓钟的。”小崔说,“他手里拿着一把裁纸刀,刀把上缠着胶布。他把信封拿起来,头朝下,抖了一下。”
“抖出来什么。”
小崔把两只手从裤缝上放下来,又贴回去。
“抖出来一张照片。”他说,“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,先落在桌子上,又滑到桌边上,掉地上了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“姓钟的弯腰捡起来。”小崔说,“他用两个手指头捏着,翻过去看了背面,又翻过来看了一眼。”
“看了多久。”
“一眼。”小崔说,“看完就压在抄件底下。”
“为什么压底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崔说,“他让我数抄件的页数。我数了三遍,八页。数的时候照片就在他手边上,两摞纸底下露着一个角。”
“什么颜色。”
“黄的。”小崔说,“相纸发黄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。院子里天还亮。门房老赵在门口扫煤灰。
“小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出门的时候,照片还在桌上。”
“还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又看了一眼。”小崔说,“我怕自己记错。”
他伸手进裤兜,摸到那个装药丸的小纸盒,捏了一下。
“你说。”
小崔低下头。他看了柏向南一眼。柏向南没看他,看着自己的本子。
“照片上是一个人。”小崔说,“蹲着。”
“蹲在哪儿。”
“在雪地里。”小崔说,“旁边立着一个井架子,铁的,四条腿。雪上有一片黑,像是有人踩过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说三样。”
小崔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样是,”他说,“拍照的那块地方,离那个人五十来步。这是姓钟的说的。他说,这个距离上,镜头得立着端。”
范江海站在窗边。
那一年是十二月三十一号,夜里两点。荒原上零下二十几度。他在井边刨了一个坑,把一个窝头埋进去,又把一个烟盒压在一块石头底下。井口那块铁板上压着两块石头。五十步外是板房,板房门口站着一个人,军大衣,手里没拿手电。
他后来蹲下去,用手在雪上抹平,抹出一尺见方,写了一个字,又用整个手掌抹掉。
直起腰的时候,那片雪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回过身来。
“小崔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张照片上的人,脸看得清楚吗。”
小崔想了一会儿。
“看不清。”他说,“天没亮,雪反光。人是黑的,一团。”
他把那个小纸盒捏在手里,捏得变了形。
“他手里有没有东西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小崔说,“手在底下。”
“照片上还有别人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小崔说,“就那一个人。”
“背面呢。”
“背面没字。”小崔说,“就在一个角上印了两行小字。他说那是洗相馆的。”
范江海走到桌子后头,把抽屉拉开半尺,又推回去。
“小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,出了这个门就别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崔走了。柏向南也走了。门带上以后,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下。
他坐回桌子后头,两只手放在桌面上。
五十步。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十一号,夜里两点。
直起腰的时候,他回头看过一眼。板房门口那个人还站着,军大衣,手里没拿手电。
他当时以为,那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那一夜雪地上没响过一声,可没响的才最要命——人家不出声,是手里有活。
他伸出手,把抽屉拉开。那个小纸盒在里头。他把它拿出来,搁在桌角上,看着它。
窗外的天还没黑透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