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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背面两行字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6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4

一九八六年八月,宁川县。

“市里来东西了。”

柏向南手里捏着一张薄纸,纸角捏出了印子。

“什么。”

“一封举报信。”柏向南说,“市里转下来的。信里点了县里的主要负责干部。”

“点谁。”

“没写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的是,主要负责人。”

范江海把笔帽拧上。

笔帽拧得很慢。不写名字,比写了名字还难办——名字没落地,全县的头头脑脑就都在这四个字里头站着。

“几点到的。”

“今天上午十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电话跟着就来了。市里要咱们县,礼拜五以前回话。”

“几个字。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

范江海把纸接过来,转了个方向看。圆珠笔复写的,字发虚。

“原封呢。”

“原封没下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下来的是抄件。市里那边压了一个多月。”

“谁接的。”

“收发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通信员中午骑摩托拿回来的,晌午饭没吃。”

范江海把信纸翻过去。背面写了两行,钢笔字,横划都短。

“谁抄的。”

“市里办公室抄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抄完了,划掉两行。”

“划掉的是什么。”

“看不出。”柏向南说,“划得很实,两道横杠压着,底下透出来一点墨,认不出字。”

范江海把纸放在桌角,没压,也没收。

“信上写的什么。”

“三样东西。”柏向南说,“二运公司,河东砂石场,还有城西车队一个司机的岗位。”

“就这几样。”

“就这几样。两页纸,没落款,没日期,只有一个邮戳。邮戳上的字磨了。”

窗外院子里有人推着一车煤,轮子嘎吱嘎吱,过去了。

这三样,一样也没落在外人身上。范江海心里头门儿清:这不是谁写了封信,这是谁把他家里的事一样一样数到了纸上。

“谁作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自己想。”

“信上点了三样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样都在您家里。写这种东西的人,不认得江涛,也认得江梅。”

“市里怎么说的。”

“市里说的是,把情况说清楚。”

“说清什么。”

“说明这三样东西,是谁办的,谁签的字。”

“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
柏向南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范书记,送信的人捎了一句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他说,咱们县的事,如今得从买卖上看。”

“原话。”

“原话是,”柏向南说,“查人先查账。”

这六个字,比那两页纸狠。查人,人还会辩;查账,账上一笔一笔都是死的,谁也辩不动。

柏向南出去了。

范江海把那份抄件拿起来,看第二遍。他对着窗户抬了抬,纸背上有两道压痕,很深。压痕底下有半个偏旁。左边一个竖,右边一横,一撇。

他没再往下认。

他把抽屉拉开。

账本在上头,布口袋压在账本下头,口袋口上那两道死结是他自己系的。老龚那张纸折成四折,压在账本底下。

他把账本挪开。最底下压着一个装药丸的小纸盒,盒盖上原先印过字,磨没了,剩一点蓝。

他打开盒盖。

半截烟。纸壳软得像布,烟纸黄了,断口那儿是焦的。十三年了,他没点过。

十三年了,这半截烟他没点过,也没扔。有些东西留着,不是为了抽。

他把盒子翻了一下,一点烟丝落在桌上,很碎。他没掸。

他走到窗边。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,缸沿磕掉一块瓷,露着黑铁。

他回来,拿起电话摇了一回。

“接省城。”

那边响了很久。接的是医院里那个年轻人。

“范同志。”

“我问一句。”

“沈老今天说不成话。”年轻人说,“一天两句,上午用了。”

“我不问他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问宁川有没有人上去打听过。”

那边停了一下。

“范同志,这句话我给不了您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在这儿只管送水。”

“你听着就行。”

范江海把话筒换到左手。

“宁川有人上省城打听过。打听的不是我,是我的家里人。上个月,三回。”

那边没声。

他把话筒放回去。

一九八〇年唐铁山给过他一个号码,写在半张纸上,说是省城的老关系。那张纸夹在笔记后头的夹层里。

他翻出来。铅笔字,七个数字。数到第三个,他的手指头停住了。

本子上那一页还是空的,铅笔就搁在旁边。

他把本子合上,把电话往左边挪了半尺,又挪回来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,柏向南进来。

“你去市里一趟。带一份县道三期的请示。”范江海说,“到了那头,你只问一件事。”

“哪件。”

“问信封里除了纸,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
“范书记,今天早上我已经问过一回。”

“问谁。”

“收发室那个老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信是封着的,他连口都没开。”

“他没开,谁开的。”

柏向南没答。

“信分到谁手里。”

“办公室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姓钟的。”

“再跑一趟。”

“是。”

柏向南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范书记,邵副主任住在市里医院后楼。上个月又进去了。右边身子不听使唤。”

“带两斤白糖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说我去看他。”

门带上了。

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他把那张抄件铺平,对着窗户抬起来,看背面。

两道压痕压得很实,底下透出来一点墨。他认得那半个偏旁。

认出来了,可他一个字没说。有的字认得,是没法往外讲;一讲出口,那半个偏旁就成了整张脸。

外头院子里,老赵在扫煤灰。扫帚一下一下,扫到墙根停住,又扫回来。

他把纸扣在桌上,伸手去摸抽屉。摸到那个小纸盒,没拉开。

十三年没点的半截烟,这个当口他摸着了,还是没点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封信只是个引子——后头压下来的那一摞纸,一张比一张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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