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名分。”
徐莉莉站在办公桌对面,身上还穿着戏服外头那件黑棉袄。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,没推过来。
“今天上午十点以前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不答应,我就让这封信进别人家的门。”
“我要名分”这四个字摔在桌上,屋里一下就静了。
范江海把茶缸放下。缸底磕在桌上,响了一声。
“什么名分。”
“你娶我。”
“我家里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你要么把她那个位子让出来给我,要么我自己去要。”
“你自己去要,怎么要。”
“写下来。”她说,“哪天的事,哪一回,在哪儿。我一样一样写下来。我不写你逼我,我就写我自愿。”
这一手最狠。她不冤枉人,她拿自己去垫。为啥?因为一个人把自己豁出去了,对面的人就坐不住了。
范江海看着她。他伸手把那个信封拿起来,捏了一下,薄,里头有纸。
“谁给你出的主意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你不说,我也知道一半。”
“你知道的,比一半多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钥匙,把中间那个抽屉打开。账本底下压着一张浅蓝色的纸片,第四联,头一行写着日期和金额,收件人那一栏空着。
一九八四年四月。她进团十一年,那阵子正闹转正。他去地区开过一趟会,在文教口的走廊上站了半个钟头。一张汇款单,填了一百二,钱在邮局里压了三天。后来他把单子从窗口要了回来。
单子是要回来了,可这条线,从那天起就没断。
“你翻这个干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我看看日子。”
“你别看日子。”徐莉莉说,“日子我比你熟。”
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,掏出一个小盒。盒子是硬纸的,边磨圆了。她打开,里头一枚金戒指,戒面很薄,边上有一道旧痕。
“我娘给我的。”她把盒子放在台历上,“这个先押在这儿。”
押的哪是戒指,押的是她这个人。
范江海没动那盒子。
“你拿回去。”
“放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不怕丢。”
柏向南进来的时候,那只盒子还在台历上。
他看了一眼,没问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坐。”
“您叫我,是为剧团那个事。”
“哪个事。”
“三月的指标,八月的宿舍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一件事,团里有人往我这儿打听过两回。问您家里几口人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拿出来,抽了一根,没点,夹在手指头上。
“地区文化口,今年有没有要人的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北边两个县,一个戏班散了一半,一个去年新挂牌,缺个能唱主角的。”
“多远。”
“三百六十里。坐班车,一天到不了,得在中转站住一宿。”
“名单上写支援。”
“支援得有人收。”
“我去要那个位置。”范江海说,“要的这个人,编制给。”
柏向南把笔停住。
“范书记,编制给谁。”
“给她。”
“县剧团的编制,动到外县去,得两头签字。她本人不签字,走不了。”
“所以叫你去办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问一句,这句我没记。”他说,“这个人是调走,还是送走。”
这一句问得明白:调走是给你一条路,送走是把你从这条路上挪开。
范江海把夹在手指头上的那根烟掐成两截,搁在烟灰缸边上。
“你明天去地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的不用问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台历上那个盒子。
三天以后,手续下来得很快。
地区那边的人回话只有六个字:人要,编制给。县剧团这边要一张表,表上三行字:姓名,年龄,原岗位。底下留着一栏,写本人意见,还要本人签字。
表送到剧团是十一月四号。常德厚拿着表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。
中午他上楼来了,站在桌子前头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念。”
“徐莉莉今年二十七,临时工,唱了十三年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她娘上礼拜来团里找过我。”常德厚说,“老太太今年六十二,一只眼不好。她坐在道具箱子上一晌午,问我一句话,她说我闺女这回是不是有名分了。”
一个六十多的老太太,一只眼不好,在道具箱子上坐一晌午,为的就问这一句。
范江海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“她怎么签的。”
“没签。”
“为什么不签。”
“她说不签。”常德厚说,“她说她要先跟您说一句话。”
常德厚从兜里把表掏出来,纸折了两折,边上磨白。他把表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。
“范书记,我在团里二十六年。”他说,“戏班散不散,看有没有人唱。人走了,谁唱都行;唱的人心里那口气没了,就谁也唱不上去了。”
门带上了。
桌上那张表摊着。本人意见那一栏空着,空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痕,像是写过又擦了。
写过又擦,那是想签,又不敢签。一个唱了十三年的人,这一步迈不迈得出去,就差这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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