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三月,宁川县。
县剧团的人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上午。
来了四个。领头的是团长常德厚,五十三岁,手指关节粗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四个大活人,在门口站了一上午,谁也没敢先迈进去。说白了,他们不是来要说法的,是来碰运气的。
“范主任,团里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一个月四百八。”常德厚把纸摊在桌上,“后台房顶去年秋天漏的,戏箱泡了两只。县里能不能给三千。”
戏箱泡了,一台戏就少半口气。衣裳烂在水里,人就没法上台。
范江海看那张纸。上头一条一条,会计写的字。
“三千修房。”
“修房。”常德厚说,“还有一个事。文化馆今年有一个转正指标。我们团有个人,唱了十一年,还是临时工。”
十一年,唱的还是临时工。这十一年里,她在台上唱了多少回,台下的人鼓了多少回掌,都不算数。
“谁。”
“徐莉莉。”
范江海把纸放下。
“指标是文化馆的。你让文化馆的人来跟我说。”
“我跟文化馆说了三回。”常德厚说,“他们说,指标给谁,看县里。”
“县里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宁川这地方,看县里就是看您。”
这句顶到脸上了。范江海没接。
他朝柏向南点了一下头。
柏向南把纸收了,送四个人下楼。
桌角上留下两张戏票。粉色的,一张上印着一个“赠”字。
“主任,票退回去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放着。”
票留下了,人没松口。
下午,最后一个人没走。
她站在走廊上,穿一件黑棉袄,袖口磨白了,头发挽在脑后。她没有进屋。
唱戏的人,袖口是最先磨白的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我不说钱的事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您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《窦娥冤》,您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在哪儿看的。”
范江海想了一下。“北岭。露天的,幕布是两块被单拼的。风一吹,人就歪了。”
“那是野台子。”她说,“野台子唱窦娥,一上来就哭。”
“你怎么唱。”
“我先唱她不哭。”她说,“等她真哭了,台下就没声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说戏。可她说的不是戏。唱了十一年,她一声没吭过。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急,没回头。
走急了,是怕多说一句,自己就先软了。
范江海坐着,听脚步声下了楼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两张票拿起来,捏了一下,放进抽屉,压在账本上。
三月里,家属院来了两趟人。
第一趟是常德厚,送来一袋土豆,说团里分的。王秀芹倒在盆里数了一遍,三十一斤,记了一行,第二天让人送回一袋面。
收是收了,可她第二天就还了一袋面。东西能收,人情不能白拿。
第二趟是徐莉莉。
她来得早,手里拎着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。
“嫂子。”
“你是。”
“剧团的,姓徐。”
王秀芹把门让开一半。
篮子里是鸡蛋,三十个,一个一个码着,垫的是稻草。旁边还有一个纸包,包的是红枣。
“这是干什么。”
“团里分的。”徐莉莉说,“我一个人吃不了。”
“团里分鸡蛋。”
“我唱得多,团里照顾。”
团里三个月工资发不全,鸡蛋是哪来的,两个女人心里头都透亮。
王秀芹没说话。她把篮子接过来放在桌上,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,摆在搪瓷盆里。她数得很慢,数完了,站着没动。
她数得慢,是一个一个在称这份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多大了。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结婚没有。”
“离了。”徐莉莉说,“三年了。”
“有孩子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厨房那边锅盖响了一声。闺女在里屋背书,声音一顿一顿的。
那背书的声音,屋里两个女人都听见了。
徐莉莉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嫂子,”她说,“正月十五那场戏,您怎么没来。”
“家里有事。”
“下个月还有一场。”徐莉莉说,“我留了两张票,最好的位置。”
“票我不收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要想让他看戏,你直接给他。他坐哪儿,是他的事。”
这话说得稳,一分不让,也一分不含糊。
徐莉莉笑了一下,把空篮子拎起来。
“鸡蛋留下吧,嫂子。”
“鸡蛋也退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看的是鞋,还是人,说不清。
门关上以后,王秀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
她翻开那个牛皮纸本子,写了一行:三月十四,收鸡蛋三十。想了一下,把这一行划了,在旁边重新写:退鸡蛋三十,十五日送还。
铅笔削得很短,只剩两指长。
一行字从“收”改成“退”,落笔不过几个字。可这一笔划下去,比写十行都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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