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四天,老闵上到三楼,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。
盒子是扁的,方方正正,上头印着一朵花,边上磕了一小块。
“这个盒子,在你家搁了一个月。”老闵说,“空的,是不是。”
“是。”
“空的也能送。”老闵说,“送的是盒子,你说得对。送盒子的人,是农机厂的老邵。他要的是架子车的指标。这个指标,腊月里有人拿走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粮食局那个会计,王家庄的,姓董。”老闵说,“他拿去给他小舅子用了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坐门槛上听来的。”老闵说,“你退了酒,事情还在。你退不掉的,我替你收了。”
这话听着别扭,其实是老闵把最难咬的那一口,自己咬了。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您收了什么。”
“前天我去了一趟粮食局。”老闵说,“我找董会计,给他送了两包烟。我把话说了,指标退回来。老邵那边,我还了他一袋白面。这袋子面钱我自己掏的。二十二块五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据,薄的,压得很皱。他把收据推过来。
“你看清楚。这是我这一笔。”
范江海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
“您找我干什么。”
“找你借钱。”老闵说。
“二十二块五,我给。”
“我不要你的钱。”老闵说,“我要你的名字。”
说白了,钱能还清,名字一签,这笔就落在范江海头上了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这张单子,”老闵说,“我收的这两包烟,那袋白面,得有人担着。担着的人不能是我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收据。
“你签个字。”
“您教我收礼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我教你办事。”老闵说,“办事得付学费。这一回是我付的。往下你自己付。”
他站起来,把帽子扣上。
“你那两瓶酒退回去,董会计这辈子记住你。”老闵说,“你不退,把话说清楚,他小舅子的指标拿不成,他也要记住你。”
“记住我,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老闵在门口停下。
“一样。”他说,“不一样的是,你手里有没有那根绳头。收了,绳头在你手里。不收,绳头在他手里,可那根绳已经拴在你腿上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他把那张收据放进中间那个抽屉,压在账本上头。抽屉里有六百一十三张单据,都是别人办的。
他坐到六点。
晚上在宁川家属院,秀芹把账本摊开。
“那六个鸡蛋,记了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后王庄还是老妇人。”
“后王庄。”
秀芹把铅笔搁下。
“后王庄的老魏,粮管所那台磅秤,三天了还没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去买粮,排了半个钟头。”秀芹说,“他家老太爷坐在粮斗上,谁也不敢动。”
范江海第二天去了粮管所。他站着,等那台磅秤修好,前后四个钟头。老太爷拉着他的袖子,说了三回话。
三天后,老魏自己上门,拎着两瓶酒。
“范书记,这个您收下。”
“收。”
秀芹把它放在柜子上,进里屋,拿了一个白布包出来。
“这是我给老人做的鞋垫。”她说,“纳的厚,垫上软。”
老魏捧着那两双鞋垫,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柏向南进来。
“范书记,昨天后王庄那个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出门往左边走,走了十几步,又回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跟巷口卖豆腐的说了两句话。他说,范书记收了我的酒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,脸上是松的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两双鞋垫,他没往兜里塞。两只手捧着走的,怕压了针脚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个人以后别动。”
秀芹在里屋听见了。她出来,把铅笔从本子上抽出来。
“那针脚压得住。”她说,“我纳的。”
“你给人垫鞋垫,自己那双棉鞋露着棉花。”
“露着也能穿。”秀芹说。
秀芹那一夜记账,把收进那一栏多写了一行。铅笔字很淡,她描了两遍。她合上本子,掀开箱子,放进去,压在那双穿不下的旧鞋上头。
那鞋是小满媳妇纳的。正月里她放在门槛上,六个鸡蛋垫着,她自己踩着化雪走回涝洼。
秋天,儿子病了一场。头两个月在县医院,吃药不见轻。十一月,医生让去省城。住了十一天,花了三百四十块。
回来的火车上,儿子靠着窗睡着了。秀芹把票子数了两遍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百四十块,够给后王庄那家修两回磅秤。”
这话她没带一点怨气,就那么平平静静说了一句。可这一句,比埋怨重。
范江海靠在座位上,没答。
第二年正月里,省里来了两个人。他们没坐车进巷,走进去的,翻的是老闵一九七八年以后批过的单子。一天一夜,翻完。
范江海被叫去问话,问了两句。他一句没多,一句没少。
正月初十早上,秀芹从外头回来,脸白。
“老闵被带走了。”
“哪儿带走的。”
“粮库后头那个院子。”她说,“车没响喇叭。他出来的时候,把院门带上了,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范江海穿上棉袄,出了门。他在巷口站了半个钟头,回到屋里,把中间那个抽屉拉开。六百一十三张单据上头,压着那张二十二块五的收据。他把收据拿出来,对着窗户看了一眼,折成三折,放进内衣口袋,按了按。
那天下午,儿子又咳了。咳到最后弯着腰,眼睛憋红。
秀芹拿上钱,找出户口本,包了一块干粮。
县医院的门诊楼是三层灰楼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挂号处开着一个小窗口,前头排了二十几个人。风从楼门口灌进来,门上的铁牌子晃。
范江海站在队里。儿子靠在他胳膊上,问了两次,什么时候轮到。
他前头是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发烧,脸通红。女人一只手抱孩子,一只手在兜里摸钱,摸了半天,摸出几张毛票,数了两遍。数完她往前看,看那窗口,又低头数。
范江海从自己兜里抽出两张,塞进她怀里那只手里。女人回头看他,他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
队排到一半,他听见前头有人说了一句话,说粮食局后头那个院子。
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,摸着那张收据。纸软了,边上起了毛。老闵那天说的是,用钱还,不用嘴还。
窗口里报了一声:挂号,八毛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。
胸口那张收据贴着肉,热乎乎的。八毛钱的号,他还得一步一步往前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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