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二,柏向南进来说,唐局长到宁川了。
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县招待所二楼,靠里那间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来的。没带人,没坐车,坐长途班车来的。”
“几点到的。”
“三点四十那趟车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在车站下的车,走到招待所,四里地。”
四里地,他是用脚一步一步走来的。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:这不是来办事,是来认账。
县招待所在东街上,一栋两层灰楼,门口木牌上的漆掉了半边。范江海去的时候天刚黑,楼道里的灯十五瓦,黄。他敲门。
“进。”
唐铁山坐在床沿上。军大衣搭在椅背上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个子还是那么高,可一坐下来,背就塌了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屋里一张桌子,两只玻璃杯,新的。他没倒。
“我不喝水。”唐铁山说,“我说完就走。”
“材料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好。”唐铁山说,“听说了我就不用从头讲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纸壳的,压得很扁。他抽出一根,递过去。
“抽。”
“我不抽。”
“你从二十岁就不抽。”唐铁山说,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那根烟搁在桌角上,搁得很正,跟桌边齐着。
“唐连长。”
“你该叫我唐局长。”
“唐连长。”
唐铁山没接这句。两只手扶在膝盖上,手背上有一道白疤,很多年了。
“举报信不是我写的,我认。上头那些东西,也不是我拿的。”他说,“我干了三十年,手里过的料能堆成一座山。谁经手,谁签字,我签过多少个字,自己都数不清。”
“这话你跟省里说。”
“我说了两回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。”
“他们说,你先把情况写清楚。”
“你写了没有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了几遍。”
唐铁山看着他。
“三遍。”他说,“头两遍退回来了。第三遍收了,到今天没人再找我。”
桌角那根烟不动。
“江海。”唐铁山改了称呼,“我今天来,不是求你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这辈子没求过人。”唐铁山说,“我这辈子就教过你一句话,人得有靠山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“你记着,你就该明白,靠山是会倒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“我把你从泥浆池里拽上来那回。”他说,“你别以为我是去救你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我是去抢料。”唐铁山说,“你要是不站在池子边上,我从你身上踩过去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还是拽了你,我自己知道。”他说,“因为我看见你手上有二十七道口子。”
这话狠,可一句假的都没有。
“唐连长,你要我做什么。”
“我不要你保我。”唐铁山说,“省里那边,你认得的人比我多。你跟他们说一句,唐铁山这个人,你们再问问。”
“我没什么人可找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我找了,就是欠。”
“你本来就欠。”唐铁山说,“你欠我的,欠了十九年。今天我来收这一笔。”
范江海没动。
“你办不办。”
“我想想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唐铁山把大衣从椅背上拿下来。
“三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等三天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角。
“烟你不抽,收着。”
门合上了。楼道里那盏灯响了一声。
范江海把烟拿起来,捏了一下,放进兜里。
他回到家是十点。
王秀芹在灯下补袜子,闺女睡了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唐铁山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县里就这么大。”她说,“有人看见了。说他从车站走到招待所,四里地。”
她把针别在布上。
“他求你什么。”
“他让我跟省里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不说。”
暖瓶的塞子没塞严,一屋子热气。炉子压着煤,火不旺。闺女在里屋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声,又没声了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年前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你说,我欠的三个人,一个都没往这个门里送过东西。”他说,“今天唐铁山送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根烟。”
他从兜里把烟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就一根,纸壳压的,有点弯。
王秀芹看着那根烟,看了一会儿,没碰。
“收着吧。”她说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要是跟省里说了这一句话,明天起,这个门天天有人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,”她说,“你晚上回来,就还是敲三下。”
“敲门的是你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就是这一点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根木箱跟前蹲下去,从箱底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出来,没摊开,直接推到他手边。
“干什么。”
“你写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上头那道横线,底下是空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今天要办这一笔,你自己写。”
“这一笔写谁。”
“写他。”她说,“你写了他,就得写你自个儿。”
本子翻到最后一页,横线底下是白的。铅笔就在旁边,削得很短。
他没拿那支铅笔。
她把本子放回箱底,把箱盖盖上,锁按下去,咔的一声。
头一天,他给省里打了个电话。
号码是柏向南翻出来的,抄在一张纸条上。他拨到一半,把话筒放回去。
“范主任,通了吗。”
“没通。”
“我再问问别的路子。”
“不用。”
第二天上午,孙顺子又来电话,说材料上添了一句,添的是唐铁山自己那份东西里的话。
“哪句。”
“他说他签过的字他都认。”孙顺子说,“范主任,这句话要命。认字的人一多,账就乱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“我怕您不知道。”
下午邵怀礼来送文件,放下就走,走到门口回了头。
“范主任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省里昨天有人问县里,唐铁山在宁川有没有熟人。”他说,“我说没有。”
门带上了。
第三天上午,油田来了个人,站在门口没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“范主任,唐局长让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回话呢。”
范江海手里捏着笔。
“让他等。”
那人站了一会儿,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,走了。
桌上那两页抄件还压着四角。
他兜里那根烟揣了两天,纸壳软了。
三天,明天是最后一天。
他要回的那句话,还搁在兜里,跟那根烟一起,越揣越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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