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,他去了县委书记家。
县委书记叫黄振声,五十九岁,在宁川县待了十四年。
范江海到他家的时候,他正在院子里杀鸡。老头穿着一件旧棉袄,袖子撸到胳膊肘,手上全是血。
大年初一,书记在院里杀鸡,手上全是血。这院子里的事,从来就不干净。
“黄书记。”
黄振声抬起头。
“范副主任。”他说,“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
“进来坐。”
“我不进去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不进屋,话就能短。站在院里,说完就走。
黄振声把鸡往盆里一放,直起腰,掏出手绢擦手。
“说吧。”
范江海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,递过去。
黄振声接过去,抖开。
他站在院子里看。
院子里很静。他家那条黄狗趴在狗窝里,抬着头看他。灶房里他老婆在剁肉,剁得一下一下的。
静得能听见刀落案板的声。
黄振声看了很久。
那张纸上的东西不多,就是十一家厂的账目出入,一条一条,写了十一行。每一行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。
黄振声把纸看了两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这是你查的?”
“我骑车跑的。”
“跑了多久?”
“九天。”
黄振声盯着他。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范江海站在院里,脚底下是冻硬的泥地。
“黄书记,”他说,“这十一家厂子,一年亏六十万。这六十万摊到县里,就是每个人头上六毛钱。六毛钱不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是这六十万,是三百个人一年的工资。”
六毛钱摊到一个人头上,谁都不当真;六十万摊到三百个人身上,就是三百家的年。
黄振声没说话。
“我查这个不是要整谁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是想跟您换一样东西。”
说白了,这不是告状,这是做买卖。他手里就这一样货。
黄振声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换什么?”
“换一件事。”范江海说,“把这十一家厂子的供应和销售,归一个口子管。”
“谁管?”
“我管。”
黄振声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院子里的风把那张纸吹得响。
“范副主任。”黄振声说,“你知道这十一家厂子,都是谁在管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有一家,是我小舅子在管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拿来给我看?”
这一问,是拿刀架在脖子上问的。
范江海站在那儿,没往后退。
“黄书记,”他说,“我要是背地里拿去给县长看,我就不是今天站在这儿了。”
这话说得亮堂:暗的摆到明处,才叫换;藏在背后,那叫捅刀子。
黄振声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拿来给您看,就是因为这一摊子东西,得您点头才能动。”范江海说,“您不点头,这张纸今天晚上就烧了。我明天照样上班,照样在办公室坐着,等到明年换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
黄振声看着他。
那张纸在他手里,风一吹,边角一卷。
老头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,事就成了一半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黄振声重复了一遍,“我在你这个岁数,还在公社里挑粪。”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。
“正月初八,上班第一天,你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把这个东西,”黄振声拍了拍口袋,“抄成正式材料。抄三份,我要拿到常委会上念。”
“是。”
范江海转身要走。
“范副主任。”
他回头。
黄振声站在院子里,手上还沾着鸡血。
“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。”老头说,“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十四年没动过那十一家厂子,不是我没看出来。”黄振声说,“是我不敢。”
他把手绢在手上抹了抹。
“你敢。”
他低下头,把盆里的鸡拎起来,走回灶房去了。
正月初八,常委会开了四个小时。
材料念完,屋里没人说话。
邱县长第一个开口,说的是“要慎重”。说完就不说话了。
“要慎重”这三个字,说了等于没说。可从县长嘴里出来,就是一把闸,谁也不好立马推。
那十一家厂子的账,最后是一致通过的:成立县工业供销公司,统管这十一家厂的购销,公司经理,范江海。
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范江海走出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,落在煤渣路上,灰的。
他站在台阶上,把手插进兜里。
兜里空了——那张纸已经交出去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那九天他骑车跑厂子的时候,有一天傍晚,他在一个厂子的后墙外头,看见一个小孩子在垃圾堆里翻煤渣。孩子六七岁,脸黑,手上也是黑的,捡一块煤渣就往篮子里放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他当时想的是:这么大一块煤,能烧多久。
他走下台阶,推着自行车往家走。
雪落在他肩膀上。
走到家属院门口,他看见王秀芹站在门口等他。
“开完了?”
“开完了。”
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
王秀芹点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回过头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拿什么东西跟人家换的?”
范江海推着车站在雪里。
“拿一张纸。”
“那张纸是谁的?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纸是他的,纸上写的东西,不是他的。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也没再问,进屋了。
他推着车往车棚走。
车棚里的灯坏了,黑着。他把车锁好,站在黑里。
那十一家厂子里,有一家是黄振声的小舅子在管。他在那张纸上写的时候,一个字都没漏。
他把这行写上去的时候,就想到了今天。
他拿的不是胆子,是账。胆子会虚,账不会。
三天以后,县长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天。
同一天下午,收发室送来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写寄信人。
里头一张纸,一句话:
你惹的人,比你想的多。
这院里的事,从这天起换了打法:明面上的会,他开得成;暗地里的墙,一道一道立起来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