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那栋楼是招待所的旧楼,三层,靠东头那间。
门牌号糊着一张白纸,纸角翘着。严铁鹰把车停在拐角,没熄火。
“嫂子,我在底下。”
王秀芹上了楼。楼梯是水磨石的,扶手掉了一块漆。
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。桌上有暖瓶和一个白瓷缸,缸沿磕掉一块。窗户糊着旧报纸。
两个人。一个翻本子,一个问话。
“王秀芹。”
“是。”
“汉江市汇通物资公司,八八年十月下的执照。股东三个,按股份,谁多。”
“表上写的是我。”
“表上的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手印也是我按的。”
“公司的事,谁定。”
“我定。”
一句我定,把另外两个股东的名全挡住了。
问话的人把笔停了一下。
“你定的哪一件。”
“每一件的大账我都看过。”她说,“他们往外出的钱,回来多少,添了多少东西,我有一本。”
“本子带来了吗。”
“带来了。”
她把布兜上的死扣一个一个拆开,把本子捞出来,放在桌上,往前推。
死扣系得紧,拆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。她把十个指头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才接着拆。
翻本子的那个人接过去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屋里只剩下纸的响声。
“这几页上头是什么。”
“三笔。”她说,“数是我自己算的。”
“数你算得比会计准。”
“我算得细。”
问话一直问到晌午。暖瓶里的水凉了,白瓷缸里的水一口没动。
“这一宗款子,是公司出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让出的。”
“我让的。”
“你家里那位知道吗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公司的事我不往家里说。”
“范江海,汉江市市长。”问话的人念了一遍,“这个名字,跟这家公司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批过什么没有。”
“批什么都走公事。”她说,“我这边的事,他没批过一个字。”
问话的人摊开几张纸。油印的格子,一格一格,是章程末页。底下三处,一处一个名。芹字最后一竖,收得慢,笔尖顿过一下。
“这三处,是你签的吗。”
“是我的字。”
“签下来的时候,他知道吗。”
“他不在屋里。”
这四个字说的是实情,也是挡箭牌。屋里坐着的两个人,纸上记下来的,都是别人问不动的。
问话的人把纸翻到背面。
“这一份是什么。”
“联营的纸。”她说,“八八年那份,也是我签的。看不懂的那一句我问过,问明白了才签的。”
对面的笔在本子上走了一行。
“你丈夫签过一个字没有。”
王秀芹看着桌上那几张纸,纸角被手汗洇软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一个也没有。”
问话的人把一张白纸推过来,纸上是打好的格子,最底下一行空着。
“把你说的写下来。钱的事,公司的事,你签过的字,都写下来。”
她拿起笔。那支圆珠笔,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。
她写。写了几行,笔尖划了一道干痕,她把笔转了半圈,接着写。
写到末一行,她停住。
“底下这个名,写我自己的?”
“写你自己的。”
她把名写完。写字的时候手是稳的,写到最后一笔,手停了一下,提起来。
对面的人递过印泥盒。盒盖歪着,红油在盒沿上结了一层。
她把大拇指按下去,按在名字后头。
“还有一页。”对面的人说,“一共三页。”
她拿起笔,一页一页写,名字写了三回。写到第三回,笔杆上那块漆皮松了,她按了按,接着写。
三回。三个名,一个人写的。
“王秀芹。”对面的人点了一遍,“三页,都是你一个人的名。”
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“章呢。”
“章在家。”她说,“刻我名字的,梨木的。明天让人送来。”
对面的人把三页纸收齐,拿一个铁夹子夹住,搁在桌角。
“你先回。”那个人说,“这段日子不要出门,出市里要报一声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不定。”
她把布兜收起来。布兜空了,瘪下去,她折了两折,攥在手里。
出了那间屋,楼道很长,一头亮着,一头黑着。
她走了两步,扶住墙。
脚下的水磨石冰凉。她走得慢,袖口蹭在掉漆的扶手上,蹭了一层白灰。
下了半层,她在转角上站住。楼上有一间屋开着门,有人在里头念东西,一行一行,念的是名字,念得平。
念得那么平,像在念别人的事。那些名字里头,往后就有她一个。
她没往上头看。
她伸手进兜,摸钥匙。钥匙还在,是铁盒的。
她攥着那把钥匙,下了楼。
楼门口风大。严铁鹰把车往前开了几米,下来给她开门。
“嫂子,上车。”
她站着没动。
街对面停着一辆车,没熄火,灯没开,车头上落了一层土。
“那车谁家的。”
严铁鹰看了一眼。
“不认得。我来的时候就停着。”
王秀芹上了车,把空布兜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。
她坐在后排,两手按着膝盖上那个瘪下去的布兜。
按了一会儿,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。
她把一只手压在另一只手上,压到不抖为止。
车拐上大街。反光镜里,街对面那辆车还停在原处,没熄火。
严铁鹰也看见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把车开快了一点。
后头那辆车没跟上来。
跟不跟上来,明天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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