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三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嫂子那个名,被问到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边,没把纸推过来。
“哪个名。”
“汇通物资。”柏向南说,“省里在查一起案子,一宗款子出门,绕了两道,落在这家账上。他们顺着往回捋,捋到公司登记那几页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几页上有什么。”
“三个股东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一家写的是嫂子。后头一个是范江涛,一个是谭世昌。账本、章程、登记表,都在人家手里。”
“问到哪一步了。”
“问到两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谭世昌上礼拜被找去一回,问了半天,回来就住院了。他前年那一回还没养利索。”
“另一个。”
“佟万山。六十多了,他儿子这几天在厂里被人叫去谈过两回。”
“范市长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三个名,签字的只有一个。”
三个股东,一个人签了字。说白了,这叫挂名——名挂在执照上,人躲在后头。
上午十点,楼下打上来一个电话。
“范市长,门口有个老头,说要找您。姓佟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佟万山进门的时候帽子没摘。蓝布帽,帽圈里垫着一张报纸。两只手在帽子边上捏了半天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他说,“我说两句就走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个纸包,搁在桌角,退了两步。
“公司头两年的聘钱。”佟万山说,“一年三十块,两年六十,一分没花。都在里头。”
“你收着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老头说,“我这一辈子没进过人家的门。今天进这一趟,是来还东西。”
“谁问你了。”
“两个年轻人。”佟万山说,“问了三回,问我签过什么字,问我知不知道那两笔款子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一年来两回,签字就走。”他说,“章程上那些行,我一个字都认不全。他们问公司的事谁定,我说姓范的。”
“姓哪个范。”
“我说不清。”佟万山说,“我就知道执照上不是他的名。”
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旧疤。
那道疤有些年头了,皮是白的。
“我儿子那个岗,昨天没了。”他说,“让他回家等通知,等了就没信。他今年三十四,媳妇下个月生。”
“你儿子的事我来问。”
“不用。”佟万山说,“范市长,我不怨你。我是来还六十块的。”
“还了六十块,能怎么样。”
“不能怎么样。”老头说,“我还了,我心里就是干净的。”
六十块,一年三十。这钱他压了两年没动,为的是有一天能干干净净地退回来。
他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把帽子摘下来,朝屋里点了一下头。
那包钱留在桌角,用旧报纸包着,四角折进去。
柏向南站在门边,把本子翻开。
“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
他写:三月九日,佟万山来。
严铁鹰是下午三点来的,脚上是新鞋,鞋边一道土。
“哥,我问过了。招待所三层,靠东头那间,门牌号拿纸糊上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问。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“明天上午我去省里。”
“你要是不去,那两个问话的人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“我去不去都一样。”
“哥,嫂子要是把话说岔了,后头就得走程序。”严铁鹰往前一步。
“她不会说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,摸出一小串钥匙,搁在桌上,又推开。
“明天你开车。”
“送谁。”
“送她。”范江海说,“送到楼底下,别上去。”
“哥,你要是让我——”
“送你的人就行。”
严铁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鞋底在门框上蹭了两下,出去了。
四点钟,收发室送上来一张医院的单子。
“谭世昌,住院押金。”柏向南念了半行,“三百,他闺女交的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她站在楼下没上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她爹这几天半夜坐起来,坐着数手指头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她说不知道。”
半夜坐起来数手指头。数的是日子,是钱,还是人,谁也说不清。
范江海把那张单子看了一眼,压回暖瓶底下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账上的事,一样一样都得有纸。”
那天夜里她没算账。
铁盒从木箱底下拖出来,搁在脚边,盖开着,盒盖上那道划痕里还是锈。上头是旧账本,牛皮纸皮,四个角软了。底下是新本子,裹着那层塑料布。
她把塑料布解开,把新本子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“上头这三笔,我明天带过去。”
“他们要收。”
“收就收。”她说,“本子在我名下,字是我的字。”
“旧的呢。”
“旧的留着。”
“留着给谁看。”
“给谁看都行。”她说,“这本我留了二十八年。头一行还是那五个字。”
她把旧账本翻到起头一页,放在桌上。铅笔字淡了一半,笔画还在:收:唐铁山五元。
“我嫁你二十八年。”她说,“前二十年,家里的事你说了算。今天这一件,我说了算。”
范江海看着本子,没动。
“你是市长,你的话金贵,一句能压一摊事。”她说,“我的话不金贵,我的话就是一张纸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把两本本子并排摆好,“我认下来,后头的事冲我来。我要是不认,他们就得往前找,往前找,就找到你头上。”
“找上我,我也不怕。”
“你不怕,我怕。”她说,“你倒了,这个家就散了。弟弟妹妹在外头跑,儿子还得上学,你妈那口棺材才入土不到半年。”
暖气管响了一声。
“明天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
“答什么我说不好。”她说,“我就记住一样——这字是我签的。”
她把新本子包回塑料布,塞进布兜,布兜口上系了个死扣。
儿子在里屋开着台灯看书。桌上摊着一本厚书,铅笔搁在页缝里。
“明早的饭我搁锅里了。”她说,“中午你自己热。”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办事。”
儿子没再问第二遍。
她拉开抽屉,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小木盒。盒里搁着一枚章,梨木的,上头刻着三个字。
她把章拿出来,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,又在一张白纸上按下。
纸上出来三个字,红的:王秀芹。
她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回抽屉,章搁回盒里,盒盖上。
灯关了。
明天这一个人上楼,一个人把那三页纸上的名写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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