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个礼拜,城边上那块地的纸回来了。
民政口上原先写的“另有安排”,划了,重写一行:同意立碑,地由市里调。
范江海在最后一行签了名,把笔帽拧上。
那块地原先停着货车,挪车那天有司机骂了一句。
石头是腊月里立起来的。花岗的,齐人腰,上头三十二个名字,一行三个,刻得很浅。头一个是刘广田。
刻得浅。名字刻得浅,事情就算过去了。
立碑那天没有仪式。郝振邦在石头前头站了四十分钟,没说话。走的时候他用手在石头上摸了一遍。
四十分钟没说出来的一句话,全在那只手上。
同一天中午,他把递了七年的那份材料收了回去。
江涛是下午来的。
他一进门就把手插进袖子。
“哥,我那本子呢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范江海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又推上。
“你收我的。”江涛说,“你怎么不收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自己的在秀芹那儿。”
江涛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停了。
“哥,那本子上三百多个人情。”他说,“我记它不是害你,是还人家。”
“那笔料呢。”
“停了。”江涛说,“昨天县里来电话,说归口,让公司等下一年。”
“哥,我这一年白干。”
“你没白干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学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什么该记,什么不该记。”
江涛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门带上,暖气片响了一声。
范江海把江涛那个本子拿出来。黑皮,卷了角。翻开第一页,一行日子,一行名字,一行是钱。他翻了两页,合上,搁进柜子最底下那一格。
那一格里还有三页纸,装在一个旧信封里,口朝里。
那个本子一进去,柜子底层就满了。同一个格里,一边是别人的信,一边是自家弟弟的人情。
那天夜里,王秀芹在算账。
铁盒搁在脚边,铅笔削得很短,本子摊开。桌上还有一本旧账。
牛皮纸封面,四个角都软了,结婚那年用的那本。
“今天添两行。一行是城边上那块地。一行是县里叫韩有德走了。”
“你记他干什么。”
“他报过你的单子。”王秀芹说,“报单子的人走了。”
范江海脱了外衣坐下。
她把旧账本翻到头一页,推过来。
头一行还是那五个字:收:唐铁山五元。铅笔字,二十七年了,淡了一半,笔画还在。
“这本我留了二十七年。那时候五块钱是多少,你清楚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一行。
“这本子谁看过。”
“没人。”她说,“今天白天我拿出来晒了晒。”
她把旧账本搁在左手边,新的白纸本搁在右手边,两本并排。
“我夜里抄那一遍的时候,多抄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谁没来。”王秀芹说,“礼桌摆三天,该来的人我一个一个过。该来的没来,我在格子外头点一个点。”
“点了多少个。”
“十七个。”她说,“这十七个里头,有四个是你手底下的。”
范江海没出声。
四个手底下的。这四个点,点的不是别人,是天天在他跟前走动的人。
“礼不是礼。”她说,“礼是借条。一千一百四十六笔,我抄了两遍,一笔一笔都在我手上。将来要还,是我还。”
收进来的每一笔,日后都得一笔一笔还出去。
“秀芹。”
“你不用说。”她说,“我嫁你二十七年,没拦过你一回。今天我就问一句——人家抄走的那一份,你追不追。”
“追不回来。”
“那我问第二句。往后还添不添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两个本子,一本旧,一本新,并排放着。
他没答。
王秀芹也没再问。她拿一块塑料布把新本子包上,四角折进去,搁进铁盒。旧的那本也进去,压在新本子上头。她盖上盖,上了锁,钥匙推进衣兜,把铁盒塞进木箱最底下,上头压着儿子的课本、一个搪瓷脸盆。
腊月二十三,市里下了头一场雪。
郝明远回了县里,在加油点上夜班。有人问过他那个蓝格本子,他说烧了,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。问的人也没再问第二遍。
市政府三楼,桌角空出来了。缸子送回去了,桌面上留着一个圆印子,擦不掉。
城边上那块地新立了石头,雪落在名字上,一行一行白着。
雪下大了。市政府门口的台阶上,一个人也没有。
市政府三楼那盏台灯还亮着。
柏向南把这一年的工作笔记翻到最后,写了一行:礼账事毕。
写完他停了一下,把那个“毕”字划掉,在旁边添了四个字:事毕,账未清。
纸上的账划掉了,人间的账划不掉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