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四年十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人找着了。”
严铁鹰把一张纸搁在桌上,横格的,边上撕得不齐。
“宁川县石油公司,统计员,郝明远,二十四岁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姓郝。”
“郝振邦的孙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爹在运输队开车,他妈在县医院烧锅炉。”
“他坐了两天,抄的什么。”
“礼账上那一遍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千一百四十六笔,一行没落。蓝格本子,钢笔漏水,抄一页按一下。”
“本子呢。”
“带走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宿舍我让人看过,床底下、箱子底下都没有。”
“哥,这个事得办。”
“怎么办。”
“他管报表。”严铁鹰说,“报表上找出一个数来不难。办他一个,别人不敢学。”
范江海走到窗户跟前。
“先别动。”
“哥。”
“别动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去一趟西洼子,把陈仓那个底子收了。”
一千一百四十六笔,一行没落。抄得这么全,就不是随手记的。
说白了,那不是账,那是一个后手。动他,等于先把这只手按到桌面上。
三天里,市里县里各下来一张纸。
头一张是宁川县的。柏向南念:“县委办公室副主任韩有德,调县志编纂室工作,按一般干部管理。”
隔了一天,韩有德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。中山装第二颗扣子还是没钉,用线缠着,线头起毛了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不进了。”韩有德说,“我调走了,来跟您说一声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礼拜一。”他说,“县志办,编材料,一年出一本。”
“手里那是什么。”
“三十五块八。”韩有德说,“十月里那一张。我报了,县里批了。上礼拜有人问我,为什么报。”
“谁问的。”
“两个年轻人,不认得。”韩有德说,“问了我三个钟头。问谁让我报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没人让我报。”韩有德说,“账是真的,钱是真的,我就报了。”
暖瓶在桌上响了一声。
“礼桌摆在院外头两天,是我的事。”韩有德说,“这个我认。”
范江海没接。
韩有德把那张单子对折,塞进兜里,走到门口停住。
“范市长,还有一件。我儿子在运输队,去年冬天考进去的,等了八个月。昨天名额顶了人。”
“谁顶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有德说,“名单上换了名字。”
他把门带上,带得很轻。
门带得轻,是这个人二十来年的习惯。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末了连走都走得轻。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。
“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
他写:十一月七日,韩有德来。写完把笔帽咬在嘴里,没往下写。
西洼子那边的事,两天办完。严铁鹰回来的时候鞋上都是泥。
“底子收了。一个白纸本,横格,铅笔写的,写到第三页。他说还有一页草稿,找出来烧了。”
“他人呢。”
“会计下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村里开了个会,一致同意。他儿媳妇在村小学代课,今年转公办的名额,换了人。”
“教几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
范江海端起桌角那个缸子,白的,缸沿磕掉一块,口朝上,里头落着灰。他放下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那本子上头也有他的名字。他随了十块。”
“退给他。”
“他说退十块钱没用,他要那个名额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说送他一袋化肥。他不接。”
“送两袋。”
“哥,上个月给周老栓那一袋,他也没用,搁在墙根,没拆口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郝明远那边,公司先停了他三天,没办手续。”
“停了就停了。”
“哥,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
礼拜天上午,范江海去了城西那条老街。
胡同口堆着煤,砖墙上一道水印。柏向南在后头跟着,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。
门是郝燕开的。她从南边回来了,回来等那块碑。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,手背上一层白,是洗不掉的碱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你爹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她让开身子,没看他。屋里一张方桌,桌上一摞报纸,一副老花镜。
郝振邦坐在桌边,正把一张报纸摊平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范江海把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。缸子在里头,白的,缸沿磕掉一块,底下那道焊口歪歪扭扭。
“给你送回来。”
郝振邦看都没看。
“搁着。”
范江海把手收回来。
桌上除了报纸,还有一个蓝格本子。钢笔字,又小又密,一页一页都按过,纸上有洇出来的蓝印子。
“这是他抄的。”
“他的。”郝振邦说,“我那份在报纸里头。”
“你让他抄的。”
“我没让他抄。”老头说,“他礼拜五下了班来看我,看见我抄一份旧东西。我说抄名字。他第二天自己去了。”
“他不知道你是谁。”郝振邦说,“他妈跟他说过一回,他忘了。他只知道他爷爷有个本子。”
范江海把蓝格本子翻开。
名字,钱数,后头一栏是车。字写得工整,像学生抄课文。翻到中间,他的手指停住。
那一页最后一行:唐小满,五元。
再往下一行,是抄的人自己添的:“此人未进门。放下钱即走。穿蓝棉袄,短头发。”
范江海翻到末页。最后一行不在格子里,写在纸边:“账共一千一百四十六笔。钱未点数。装钱的布袋是范市长家里的女人系的,系了两个死扣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。
一个二十四岁的统计员,坐在礼桌外头两天,把谁没进门、谁放下钱就走,都记下来了。
“你孙子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他记得细。”郝振邦说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“城边上那块地。”郝振邦说,“三十二个名字,一块石头。高矮不论,名字要刻齐。”
“那块地,民政口上有安排。”
“安排了七年。”老头说,“七年我递了十四回。你批,我撤。”
“撤什么。”
“撤我那份材料,连报纸里头那三十二个名字。”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
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我信你算得清。”郝振邦说,“你算得清,我才跟你谈。”
“你孙子那一份呢。”
“他带走了。”
“带哪儿去了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头说,“我也没问。”
“他哪天走的。”
“初六。”郝振邦说,“他说请三天假,够了。”
三天假,够了。
够干什么,老头没说,他也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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