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芹的桌子在礼桌里头,一张方桌,上头搁着本子、算盘、一只装钱的布袋。
第三天晌午,她把手从本子上抬起来,甩了两下。她的右手肿了,指头攥不拢。
“多少个了。”
“记不清。”她说,“本子记着。”
“你说个数。”
“一千一百多笔。”王秀芹说,“钱我没数完。你别问钱。”
范江海站在桌边。布袋口敞着,票子一叠一叠往里塞,有的塞不进去,就搭在袋口上。
“这些名字,”王秀芹说,“我白天记一遍,夜里又抄了一遍。抄到后半夜,我抄出个事来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这些人来,不是来送你娘。”
范江海看着她。
“你娘在这村里住了六十年。”王秀芹说,“来的人里头,有三百多个我不认得。他们不认得你娘,他们认得你。”
这句话比本子上任何一个数都硬。一千一百多笔,笔笔记的不是她,是他。
她把本子合上,手压着封面。
“江海,我嫁你那天,账本上第一行是唐铁山的五块钱。今天这上头,头一页是省城两个单位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她低下头,把布袋口那两个角系上了。
出殡那天早上有雾。
棺材抬出院门的时候,路两边站满了人。学生站在最前头,手里拿着纸花。车从村口一直排到镇上的岔路,四十多辆,前头几辆是黑的。
范江海走在棺材后头。他两只手垂着,一步一步走。
走到村东那段新推的路,车慢下来。周老栓站在路边,一只手举着一个纸牌,牌上是拿炭写的三个字。他往路中间挪了两步,跪下了。
严铁鹰的人过去两个,一人一边,把他架到路边。纸牌掉在地上,被车轮压过。
那三个字是炭写的,写得粗。车轮一过,就成了一片黑印子。
范江海看得见。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他往前走,脚下的土是新翻的,软,一脚一个坑。
江涛在后面的礼桌边上转。他手里捏着一沓名片,见人递一张,嘴上叫得亲热。他递到严铁鹰跟前,严铁鹰没接。
下葬的时候雨没下下来,天阴着。
土一锹一锹往下落。范江海把怀里那个油纸包掏出来,那半盘药还在,油纸软得像块布。他弯腰把包搁在棺材盖上,又从上衣兜里摸出那一小块蓝底白花的布头,塞在药包边上。
半盘药,一块布头,跟着土一起下去了。
他直起身。
旁边有人递过铁锹,他没接。他站着,右手垂在裤缝上,指头在抖。
村里人说,范家老大埋娘那天,一滴眼泪没掉。
嘴里这么说,心里怎么想,谁也不问。
人散到天黑。
礼桌撤了,三张桌子摞在墙根。地上一层瓜子皮、烟头、揭下来的挽联纸。村里人拿笤帚扫,扫出一堆,用火柴点了,火苗蹿起来有半人高,映着院墙那半边。
堂屋里只剩下柏向南和严铁鹰。
柏向南把礼账本翻开,念了三行,又合上。
“范市长,本子在这儿。一共一千一百四十六笔,名字都在。数目我按您说的,没拆封。”
“收起来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说。”
“礼桌外头,还有个本子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的本子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二天早上我注意到的。礼桌西头坐着一个人,蓝褂子,二十来岁,钢笔漏水,写一行要在纸上按一下。”
“坐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天我以为是县里派来帮忙的。第二天我问他,他说他是来帮忙的。”
严铁鹰靠在门框上。
“记的什么。”
“名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数目。还有车。谁坐哪辆车来的,几点走的,他都记。”
“本子呢。”
“他带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早上,车一走他就走了。谁也没送。”
范江海走到门口。
院里那堆纸还在烧,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哪个单位的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严铁鹰也没答。
范江海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。
“去问。”
“问谁。”
柏向南还是没答。
风从院里过,那堆纸被吹起来几片,飘过墙头,落在外头。
柏向南把礼账本收进木柜,锁上,钥匙递过去。范江海没接。
“放你那儿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早上,村西头的礼桌又摆上了。
桌子是江涛自己搬的,本子是他自己带的。他说还有几家的礼没送到。
范江海站在堂屋门口,看他摆桌子,看他翻开本子,看他把钢笔帽咬在嘴上。
江涛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哥,这一本,我自己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是笑的。
可这一本记下去,记的是谁家的人情,往后的日子会算给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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