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四年十月,西洼子村。
“三十五块八。”韩有德把那张单子搁在方桌上,“范市长,这个数我报不上去。”
范江海在灵前站着,没回头。
“谁让你报的。”
“县里办公室。”韩有德说,“昨天夜里的电话,响了四回。头一回是十一点四十,问的是您在哪。”
“你说我在哪。”
“我说您在老家。”韩有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“第二回我没敢接。”
范江海转过身。
“我娘死了,又不是我死了。有什么不敢接的。”
韩有德低下头。他四十来岁,中山装第二颗扣子掉了,用线缠着。
江涛从灶房那边过来,身上是孝衣,袖口上沾着油。他在韩有德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韩主任,我哥的意思是丧事简办。”他说,“可你说,一个市长的娘,一口薄皮棺材打发了,人家背后怎么说。”
“江涛。”
“哥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礼桌谁管。”
“我管。”江涛说,“村里人不认得字,我记账。”
“陈仓管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陈仓管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跪灵。”
江涛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往灵前跪下去,跪得很重。
柏向南从院外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。
“范市长,打电话来问的一共十一个单位。”他说,“市里四个,县里五个,还有两个说不清是哪儿的,只说在省城。”
“回了。”
“有一个不太好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是姓闵那边的,他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,要注意影响。”
院里静了一下。
“注意影响”这四个字,落在谁身上谁知道分量。它不是骂人,是提醒:这个院子里,从今天起,多的是眼睛。
严铁鹰这时候进来。他身上是灰夹克,头发梳得很平。他走到范江海跟前,压着声音。
“哥,门口停了三辆车。人不进来,花圈搁在门外头。落款是省里两个单位,还有一份没落款。”
范江海出去了。
花圈靠在院墙外,白纸扎的,一层压一层,把墙根那堆柴挡住了一半。那堆柴还是他娘劈的,长短不齐。
他在花圈跟前站了一分多钟。
白纸扎的花圈,压着她劈的那堆柴。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,看着比什么都扎眼。
“小柏。”
“在。”
“礼桌摆在院外头,摆三张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的人一律登记,名字写全,字写正。谁家送的东西,别拆。”
“范市长,您刚才说——”
“我娘埋在村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的人走土路,不能让人站在泥里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。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叫人了。
路是当天下午动的。
推土机从镇上开过来,两台,走的是村东那条地。地是周老栓的,三亩,麦苗刚出齐,绿得不高,一巴掌那么长。
推土机在他地头上拐了个弯。
周老栓从地里跑回来的时候,那三亩已经推平了一段,五十来米长,土翻上来,麦苗压在底下。
他奔到院门口,跪下了。
“范家的。江海。”
院子里人多,没人拦他。他跪在门槛外头,两只手撑着地,头往砖上磕。
“我那三亩地——”
严铁鹰从礼桌那边走过来。
“老人家,起来说话。”
“我不起。”周老栓说,“那不光是麦子,那是明年的口粮。”
三亩麦子,一巴掌高的苗,是他一家明年的口粮。推土机一推,五十来米,土底下压着的不是草。
“赔你。”
“赔多少。”
“村里赔。”严铁鹰说,“明天给你送一袋化肥。”
一袋化肥,换三亩麦苗。这笔账摆在谁面前都算不平。
周老栓抬起头。他看着严铁鹰,又往院里看。院里灵前点着灯,人进人出,白布一片。
他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推土机。
当天夜里,村小学停了课。校长挨家挨户通知,让学生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路口站着。一个学生一天两块,站到车走完。
陈仓的媳妇在灶上守了三天。她手背上烫了四个泡,大的那个有铜钱那么大。她没喊疼,只是往手背上抹了点酱油。
出殡头一天,挽联换了三回。
头一回还是崔老师写的那张。两张白纸,墨是自家的,八个字写得歪,右边那一撇长出去了半寸。
县里来的人站在灵前看了一会儿,说这不行。
第二回是镇上文化站的人写的,墨是买的,字是柳体。
第三回是从省城跟着车来的纸,一卷一卷,挽联是印的,一尺宽,边上压着金。
印的那副挂上去了。崔老师那张被卷起来,搁在墙根的板凳上。
歪字卷起来,金边的挂上去。挂在灵堂上的那张,纸上没有一个村里人的手印。
范江海绕着灵堂走了一圈,走到板凳那儿。他弯腰把那张纸拿起来,抖开看了两眼,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贴身那一格。
陈仓在礼桌后头喊他。
“江海,你来看看这一笔。”
礼账是个白纸本,横格,拿铅笔写的。写到第三页,倒数第二行,字很小。
“唐小满。五元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那行字上。
二十七年前他结婚那天夜里,王秀芹那个牛皮纸本子上,头一行也是五个字。收:唐铁山五元。
“人呢。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陈仓说,“来的时候没进门,在院外站了一会儿。搁下钱就上了车。”
“哪趟车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仓说,“是个女的,短头发,穿蓝棉袄。”
范江海把那本子往陈仓那边推了半尺。
“接着记。”
五块。二十七年前头一行是五块,今天这一行还是五块。
记账的人,还是这个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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