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荒原之上1979 [书号3681762]

第243章 我娘埋在村里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1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11

一九九四年十月,西洼子村。

“三十五块八。”韩有德把那张单子搁在方桌上,“范市长,这个数我报不上去。”

范江海在灵前站着,没回头。

“谁让你报的。”

“县里办公室。”韩有德说,“昨天夜里的电话,响了四回。头一回是十一点四十,问的是您在哪。”

“你说我在哪。”

“我说您在老家。”韩有德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“第二回我没敢接。”

范江海转过身。

“我娘死了,又不是我死了。有什么不敢接的。”

韩有德低下头。他四十来岁,中山装第二颗扣子掉了,用线缠着。

江涛从灶房那边过来,身上是孝衣,袖口上沾着油。他在韩有德肩上拍了一下。

“韩主任,我哥的意思是丧事简办。”他说,“可你说,一个市长的娘,一口薄皮棺材打发了,人家背后怎么说。”

“江涛。”

“哥,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
“礼桌谁管。”

“我管。”江涛说,“村里人不认得字,我记账。”

“陈仓管。”

“哥——”

“陈仓管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跪灵。”

江涛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往灵前跪下去,跪得很重。

柏向南从院外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几行字。

“范市长,打电话来问的一共十一个单位。”他说,“市里四个,县里五个,还有两个说不清是哪儿的,只说在省城。”

“回了。”

“有一个不太好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他是姓闵那边的,他带了一句话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说,要注意影响。”

院里静了一下。

“注意影响”这四个字,落在谁身上谁知道分量。它不是骂人,是提醒:这个院子里,从今天起,多的是眼睛。

严铁鹰这时候进来。他身上是灰夹克,头发梳得很平。他走到范江海跟前,压着声音。

“哥,门口停了三辆车。人不进来,花圈搁在门外头。落款是省里两个单位,还有一份没落款。”

范江海出去了。

花圈靠在院墙外,白纸扎的,一层压一层,把墙根那堆柴挡住了一半。那堆柴还是他娘劈的,长短不齐。

他在花圈跟前站了一分多钟。

白纸扎的花圈,压着她劈的那堆柴。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,看着比什么都扎眼。

“小柏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礼桌摆在院外头,摆三张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的人一律登记,名字写全,字写正。谁家送的东西,别拆。”

“范市长,您刚才说——”

“我娘埋在村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的人走土路,不能让人站在泥里。”
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。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叫人了。

路是当天下午动的。

推土机从镇上开过来,两台,走的是村东那条地。地是周老栓的,三亩,麦苗刚出齐,绿得不高,一巴掌那么长。

推土机在他地头上拐了个弯。

周老栓从地里跑回来的时候,那三亩已经推平了一段,五十来米长,土翻上来,麦苗压在底下。

他奔到院门口,跪下了。

“范家的。江海。”

院子里人多,没人拦他。他跪在门槛外头,两只手撑着地,头往砖上磕。

“我那三亩地——”

严铁鹰从礼桌那边走过来。

“老人家,起来说话。”

“我不起。”周老栓说,“那不光是麦子,那是明年的口粮。”

三亩麦子,一巴掌高的苗,是他一家明年的口粮。推土机一推,五十来米,土底下压着的不是草。

“赔你。”

“赔多少。”

“村里赔。”严铁鹰说,“明天给你送一袋化肥。”

一袋化肥,换三亩麦苗。这笔账摆在谁面前都算不平。

周老栓抬起头。他看着严铁鹰,又往院里看。院里灵前点着灯,人进人出,白布一片。

他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土,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台推土机。

当天夜里,村小学停了课。校长挨家挨户通知,让学生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路口站着。一个学生一天两块,站到车走完。

陈仓的媳妇在灶上守了三天。她手背上烫了四个泡,大的那个有铜钱那么大。她没喊疼,只是往手背上抹了点酱油。

出殡头一天,挽联换了三回。

头一回还是崔老师写的那张。两张白纸,墨是自家的,八个字写得歪,右边那一撇长出去了半寸。

县里来的人站在灵前看了一会儿,说这不行。

第二回是镇上文化站的人写的,墨是买的,字是柳体。

第三回是从省城跟着车来的纸,一卷一卷,挽联是印的,一尺宽,边上压着金。

印的那副挂上去了。崔老师那张被卷起来,搁在墙根的板凳上。

歪字卷起来,金边的挂上去。挂在灵堂上的那张,纸上没有一个村里人的手印。

范江海绕着灵堂走了一圈,走到板凳那儿。他弯腰把那张纸拿起来,抖开看了两眼,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贴身那一格。

陈仓在礼桌后头喊他。

“江海,你来看看这一笔。”

礼账是个白纸本,横格,拿铅笔写的。写到第三页,倒数第二行,字很小。

“唐小满。五元。”

范江海的手停在那行字上。

二十七年前他结婚那天夜里,王秀芹那个牛皮纸本子上,头一行也是五个字。收:唐铁山五元。

“人呢。”他问。

“走了。”陈仓说,“来的时候没进门,在院外站了一会儿。搁下钱就上了车。”

“哪趟车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仓说,“是个女的,短头发,穿蓝棉袄。”

范江海把那本子往陈仓那边推了半尺。

“接着记。”

五块。二十七年前头一行是五块,今天这一行还是五块。

记账的人,还是这个女人。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