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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烧不干净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2:03

一九九三年十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汤有德的信,到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个信封,没往里走。

“谁送来的。”

“他弟弟。早上七点四十搁在传达室窗台上,人就走了。”

“值班室登记没有。”

“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名目写的是群众来信。”

“拿过来。”

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上磨毛了,右下角残了一个口子。收件人那一行写着六个字:范江海同志。钢笔字,横平竖直,写得很重,纸背都印出来了。

“这不是汤有德的字。”

“他弟弟写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汤有德在里头。”

“信口谁封的。”

“送来就是这样。”

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。封口有两道浆糊痕,底下那道黄了,上头那道是白的。他用指甲在那道白痕上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层薄皮。

“传达室收的时候,就是这个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三页。横格纸,从本子上撕的,边不齐。

头一页,头一行是日子,后头是事。一件事一行,一行一个日子。

八八年三月,往南洼送过一趟料,是范江海点的头。

八八年秋天,替邱长顺垫过工钱,垫了多少我记着。

八九年正月,市招待所东楼二层,住了一夜,房钱四块二,是我付的。

九〇年腊月,邱长顺那车货压在市界上,是我去说的情。

第二页接着写。写到一半,行距变了,字往右上斜。这一页最后有一行,是写给邱长顺的。

你把我送进来,你自己数着。

第三页只有四行。

头一行:我认。

第二行:字是我写的,手印是我按的。

第三行:我没有别的想头。

第四行:我媳妇和两个孩子,还在桐子坳。

范江海把三页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
“范市长,我记一句。”

“记。”
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压得很重。

“记的什么。”

“信一件,三页。送达人是汤有德之弟。送达时间,早上七点四十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柏向南没答。

“说。”

“范市长,这个本子是您让我记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我就都记。”

范江海把三页纸摞齐,在桌角上磕了两下。

“搁柜子。”

“不烧?”

“烧不干净。”

柏向南抬起头。

“五月里我烧过一回。”范江海说,“灰底下压着半片纸角,老头捻出来,对着窗子照了半天。”

纸能烧成灰,字烧不成灰。那半片纸角,比一整页都咬人。

柏向南没再问,退出去了。

门合上。范江海把信封摊在桌上,摊平。他用手指把那道白浆糊痕按了三下。

那道白痕还在。

下午三点,严铁鹰来了。他进门不敲,进门先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放。

“哥。”

“判了?”

“判了。十二年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
“上礼拜五。”严铁鹰说,“宣判那天他一句话没说。念完了,他就问了审判员一句,问能不能见家属。”

“让见了没有。”

“让见了。他媳妇去的。”

范江海从抽屉里摸出烟,扔过去一根。严铁鹰接了,没点。

“邱长顺呢。”

“邱长顺前天去了南边。”严铁鹰说,“走以前,他把公司那两辆车的牌照都换了。”

“他知道信的事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知道汤有德进去以前写过东西,写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”

“谁告诉他的。”

“我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
“哥,我跟他说了一句,让他晚上睡不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他知道,那东西在您手里。”

“你这话说重了。”

“我说轻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要是睡踏实了,下个月就敢跟您讲价。”

范江海把那根烟摸过来,点上。抽了两口,摁进烟灰缸。

“汤家那边。”

“他媳妇前天去过邱长顺的公司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门口站了一上午,邱长顺没出来。”

“她找他做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她一句话没说。”

“哥,还有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要不要给里头捎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捎一句,他在里头少吃点亏。”

“不捎。”

“捎了他也不知道是谁捎的。”

“他会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捎了话,他就知道我惦记他。”

严铁鹰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捏了捏,捏扁了。

“那就不捎。”

严铁鹰走了以后,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信封还摊平的,白浆糊痕朝上。

快五点,传达室打电话上来,说门口站着个女的,不走。

范江海下楼。

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半地叶子。女人站在树底下,穿一件蓝布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四十上下,脸瘦,颧骨高,头发在脑后挽着,一缕散的垂在耳朵边上。

她没有跪。

来求人的头一件事是跪。她不跪。

“您是范市长。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是汤有德家里的。”

她把布袋子递过来。

“自家晒的干菜,没别的意思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不是求您办事的。”她说,“他进去以前交代过,说有一封信给您。给了就行。菜是我该送的。”

范江海接过来。袋子不重,能摸出里头一层一层的菜叶子,干得发脆。

“他进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十二年。”

“你去看他了。”

“看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让我哭。他说我一哭,他就说不下去。”
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
“他说该写的都写了,交给了您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来问一句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信,您看了没有。”

范江海站在树底下。风把地上的叶子推过来,贴着鞋帮走。

“看了。”

她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他等着。”

“两个孩子呢。”

“大的上初二,小的还没认全字。”她说,“他进去以前,教了大的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
“写会了没有。”

“写会了。写得横平竖直,跟他爸一样。”

范江海从兜里摸出钱包,抽出一沓钱,拿张报纸包上。

“拿着。”

她没伸手。

“范市长,我不要钱。”

“拿着。”

“他进去以前,家里还剩三百多。”她说,“是这么些。”

她把报纸接过去,当着他的面撕开,一张一张数了。数完,她把钱捋齐,重新包上。

“这个数,”她说,“够两年。”

她没说谢谢,也没说别的。转过身,往巷口走。走了七八步,她停下来。

“范市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今年四十一。”

她走了。地上的叶子往南边推,推一阵,停一阵。

十二年。四十一加十二,五十三。

这个数他没说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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