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十一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汤有德的信,到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个信封,没往里走。
“谁送来的。”
“他弟弟。早上七点四十搁在传达室窗台上,人就走了。”
“值班室登记没有。”
“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名目写的是群众来信。”
“拿过来。”
信封是牛皮纸的,边上磨毛了,右下角残了一个口子。收件人那一行写着六个字:范江海同志。钢笔字,横平竖直,写得很重,纸背都印出来了。
“这不是汤有德的字。”
“他弟弟写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汤有德在里头。”
“信口谁封的。”
“送来就是这样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。封口有两道浆糊痕,底下那道黄了,上头那道是白的。他用指甲在那道白痕上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层薄皮。
“传达室收的时候,就是这个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页。横格纸,从本子上撕的,边不齐。
头一页,头一行是日子,后头是事。一件事一行,一行一个日子。
八八年三月,往南洼送过一趟料,是范江海点的头。
八八年秋天,替邱长顺垫过工钱,垫了多少我记着。
八九年正月,市招待所东楼二层,住了一夜,房钱四块二,是我付的。
九〇年腊月,邱长顺那车货压在市界上,是我去说的情。
第二页接着写。写到一半,行距变了,字往右上斜。这一页最后有一行,是写给邱长顺的。
你把我送进来,你自己数着。
第三页只有四行。
头一行:我认。
第二行:字是我写的,手印是我按的。
第三行:我没有别的想头。
第四行:我媳妇和两个孩子,还在桐子坳。
范江海把三页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范市长,我记一句。”
“记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笔尖压得很重。
“记的什么。”
“信一件,三页。送达人是汤有德之弟。送达时间,早上七点四十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“说。”
“范市长,这个本子是您让我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就都记。”
范江海把三页纸摞齐,在桌角上磕了两下。
“搁柜子。”
“不烧?”
“烧不干净。”
柏向南抬起头。
“五月里我烧过一回。”范江海说,“灰底下压着半片纸角,老头捻出来,对着窗子照了半天。”
纸能烧成灰,字烧不成灰。那半片纸角,比一整页都咬人。
柏向南没再问,退出去了。
门合上。范江海把信封摊在桌上,摊平。他用手指把那道白浆糊痕按了三下。
那道白痕还在。
下午三点,严铁鹰来了。他进门不敲,进门先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放。
“哥。”
“判了?”
“判了。十二年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上礼拜五。”严铁鹰说,“宣判那天他一句话没说。念完了,他就问了审判员一句,问能不能见家属。”
“让见了没有。”
“让见了。他媳妇去的。”
范江海从抽屉里摸出烟,扔过去一根。严铁鹰接了,没点。
“邱长顺呢。”
“邱长顺前天去了南边。”严铁鹰说,“走以前,他把公司那两辆车的牌照都换了。”
“他知道信的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知道汤有德进去以前写过东西,写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他的。”
“我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哥,我跟他说了一句,让他晚上睡不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他知道,那东西在您手里。”
“你这话说重了。”
“我说轻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要是睡踏实了,下个月就敢跟您讲价。”
范江海把那根烟摸过来,点上。抽了两口,摁进烟灰缸。
“汤家那边。”
“他媳妇前天去过邱长顺的公司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门口站了一上午,邱长顺没出来。”
“她找他做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她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哥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要不要给里头捎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捎一句,他在里头少吃点亏。”
“不捎。”
“捎了他也不知道是谁捎的。”
“他会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捎了话,他就知道我惦记他。”
严铁鹰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捏了捏,捏扁了。
“那就不捎。”
严铁鹰走了以后,范江海坐着没动。信封还摊平的,白浆糊痕朝上。
快五点,传达室打电话上来,说门口站着个女的,不走。
范江海下楼。
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半地叶子。女人站在树底下,穿一件蓝布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四十上下,脸瘦,颧骨高,头发在脑后挽着,一缕散的垂在耳朵边上。
她没有跪。
来求人的头一件事是跪。她不跪。
“您是范市长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汤有德家里的。”
她把布袋子递过来。
“自家晒的干菜,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是求您办事的。”她说,“他进去以前交代过,说有一封信给您。给了就行。菜是我该送的。”
范江海接过来。袋子不重,能摸出里头一层一层的菜叶子,干得发脆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十二年。”
“你去看他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她说,“他不让我哭。他说我一哭,他就说不下去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该写的都写了,交给了您。”她说,“他让我来问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信,您看了没有。”
范江海站在树底下。风把地上的叶子推过来,贴着鞋帮走。
“看了。”
她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变化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他等着。”
“两个孩子呢。”
“大的上初二,小的还没认全字。”她说,“他进去以前,教了大的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写会了没有。”
“写会了。写得横平竖直,跟他爸一样。”
范江海从兜里摸出钱包,抽出一沓钱,拿张报纸包上。
“拿着。”
她没伸手。
“范市长,我不要钱。”
“拿着。”
“他进去以前,家里还剩三百多。”她说,“是这么些。”
她把报纸接过去,当着他的面撕开,一张一张数了。数完,她把钱捋齐,重新包上。
“这个数,”她说,“够两年。”
她没说谢谢,也没说别的。转过身,往巷口走。走了七八步,她停下来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年四十一。”
她走了。地上的叶子往南边推,推一阵,停一阵。
十二年。四十一加十二,五十三。
这个数他没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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