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八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省里那个组,下礼拜一进汉江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里,手里一个信封没拆。那信封在他手里捏了一路,边角都捏软了。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工程。”柏向南说,“近三年的路、管子、进场的料,一宗一宗看。”
“看账,还是看人。”
“先看账,后看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来五个人,住招待所,不用市里陪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不用陪,就是不想让我们陪着看。”
“范市长,还有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江涛那家公司,上礼拜重新开的门。”
“再关。”
“关了二十二天,货主都盯着。”
货主一盯,眼睛就不是一双了,是几十双。可他没抬眼。
“再关十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组走了,随他开。”
柏向南出去了。门带上,走廊里的脚步走远。
关一天,货主骂一天;关十天,是拿江涛那个场子,压住一件事。这笔账他不说,心里头算得清清楚楚。
上午十点,严铁鹰到了。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,人没坐。
“近三年给市里供过料的,够上头看一眼的,有几家。”
“两家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家汤有德,土方和外墙的料。一家邱长顺,运货和管子。”
“这两个人,谁最近跟你亲近。”
“邱长顺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个月请我吃过一顿饭,喝到一半他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省里那份材料是谁递上去的。”
范江海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圈。
“他怎么知道有材料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两家手里的东西,咬得动吗。”
“咬得动。”严铁鹰说,“汤有德手上,有邱长顺三车料的事。邱长顺手上,有汤有德两笔钱的事。”
“够办一个不够。”
“够。”
“礼拜一以前,办一个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,捏了捏帽檐。
“办哪个。”
“软的。”
“汤有德软。”
“那就他。”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“哥,他替您跑过八年事。”
“所以他认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家里的事,我管。”
“管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管到他出来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出门。
说白了,挑软的那个,不是因为软的好办,是因为软的先松口。硬的那个一碰就崩牙,崩了牙,一嘴都是血。
八月二十二号下午三点,市招待所东楼二层,靠里那间。
窗帘拉着一半,桌上一人一只杯子,谁也没动。
汤有德先进来。四十上下,肩膀宽,坐下时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寸,挪出响。邱长顺后进来,进门先笑,笑得慢。
严铁鹰坐在中间,把两张纸分别推过去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对汤有德说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对邱长顺说。
汤有德看的是自己那张:九〇年腊月,市界上压着的那车货,是谁去说的情。
邱长顺看的是另一张:三车料,进的是南洼那段路基。
两个人看完,都没抬头。
“两条都是真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今天只办一条。”
汤有德把纸按在桌上。
“严局,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你们两个,有一个得进去。”
邱长顺先开口:“汤哥,我那条不算事。料是过了磅的。”
“过了磅也是差的。”汤有德说,“你掺进去,是我去替你圆的。”
“你那两笔钱,”邱长顺说,“垫的是市里的工钱,垫完了你又收了一回。”
汤有德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严铁鹰把两只手搁在桌上。
“谁先认,谁轻。”
屋里静了有一支烟的工夫。
这一支烟的工夫,两个人心里都在翻账。翻的不是钱的账,是谁家里还有几个人要吃饭。
“我认。”汤有德说。
严铁鹰没记,也没问他认的是哪一条。
散场以后,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“你要是让他进去,”严铁鹰说,“他里头有人,你家里没人。”
汤有德看着他。
“我认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“这支笔,交给他大儿子。”
严铁鹰没接。
汤有德把笔揣回兜里。那支笔跟着他下了楼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两辆车停在料场门口。
手底下二十三个人在院里站着,看着他把办公室的钥匙串摘下来。钥匙串上挂着一个铁皮小牌,牌上四个字,磨得只剩两个能认:南洼。
他把钥匙串搁在严铁鹰手心里,一句话没说。
老会计姓周,五十六岁,被叫去问了两天。第三天他没来上班,把两本本子交了。本子皮上有一道旧折痕,用线重新缝过。
汤有德的媳妇来了市府门口。她在槐树底下站着,从上午九点站到十一点半。门岗登记了一行:群众来访一人,未接谈。
她没哭,也没进来。
两个半钟头,她一步没挪。树影子从脚底下挪到她肩上,她也没动。
第三天上午,邱长顺来了市府,穿一件新衬衫,两只手垂着。
“范市长,汤有德那个料场,空着。”
“你想接。”
“我接过来,二十三个人不散。”邱长顺说,“工钱我先垫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垫的工钱,记在账上。”
“记着。”
邱长顺出了门。当天下午,那串钥匙到了他手里。
铁皮小牌还挂在钥匙圈上,朝下晃着。
汤有德攥了八年的东西,三天就到了别人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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