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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9章 你是第三个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9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2:03

一九九三年七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
“材料到省里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门口,捏着一个信封,没往里走。

“谁的。”

“抄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页,没署名。昨天夜里到的,今天早上从办公厅转下来。”

“什么内容。”

“三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一条写你二弟的公司,说这三年市里的活,料都是从自家走的。第二条写你三妹的砂石场。第三条写家属名下的股。”
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
“底下还有字没有。”

“一行小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这些事市里都知道,问省里知不知道。”

问省里知不知道——不告状,只问一句。

窗外有人在楼下卸砖,一车一车往下撂。屋里静着。

“这个材料从哪儿进的省。”

“青岭。”柏向南说,“经手签字的是郗文彬。”

范江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。

“郗文彬上个礼拜在哪儿。”

“在青岭开了两天会。”柏向南说,“柯市长陪着。”

“这三页纸,头两页是外头的人写得出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三页呢。”

柏向南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
“第三页上头写你家里谁的名字,哪一年签的,本子锁在哪个柜子里。”他说,“外人写不出来。”

外人写不出来。门外的能拦,门里拦不住。

铅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坑。

上午十点,他把范江涛叫来了。

江涛进门先笑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。

“哥,我这两天眼皮跳。”

“公司关半个月。”

“关半个月?”江涛往后一退,“哥,手上有四车料,款都收了。一关门,人家要退款。”

“退。”

“退要赔。”

“赔。”

“哥,这门当初是你让开的。”

“是我让开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现在是我让你关的。”

当初是他让开的,如今是他让关的。都是他这一只手。

江涛站在那儿,脸上那点笑没了。他摸出烟,抖出一根来,又塞回去。

“哥,我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你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关它干什么。”

“省里要来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人要问我话。这时候你家门口停着四车料,人家看着不好看。”

不好看。眼下不是钱的事,是脸面的事。

江涛张了张嘴。

“就为这个。”

“就为这个。”

江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“哥,江梅那个场子关不关。”

“不关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那个小,看不出来。”

她那个小,看不出来。一个关一个不关,看的是哪头打眼。

江涛走了。

下午三点,严铁鹰到了。帽子捏在手里,没坐。

“哥。”

“材料的事,你知道吗。”

“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昨天夜里局里值班室接过一个电话。”

“谁打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号是省城的,问了一句材料收到没有,就挂了。”

“你去趟青岭。”

“带几个人。”

“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住两天,看谁跟郗文彬一桌吃饭。”
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。

“哥,看完了怎么办。”

“看完了回来跟我说。”

七月十九号,上午八点半。市政府二楼,最东头那间会议室。

省里来了三个人。走在头里的姓关,头发全白了,进门先看了一圈窗户。后头两个年轻的,一人一个本子。

柏向南倒了水,退到门边站着。

“范江海同志。”姓关的说,“今天不算谈话,算了解。有几条,你听听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姓关的把一张纸铺在桌上。

“第一条。你二弟范江涛,在市物资口有一家公司。这三年你们市里几宗活,料是从他那家公司走的。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第二条。你三妹范江梅,东郊有个砂石场。去年修路,砂石是她供的。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第三条。你家属名下有股。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

三个“有”,没一句绕。

姓关的停了停。

“范江海同志,这么问,你答得快。”

“有就是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没有的我也不会说有。”

“第四条。”姓关的把纸翻过去,“一九六七年,北岭油田有个人叫唐铁山,材料上有一行字,四个字。字是谁写的。”
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旁边那个年轻的本子停在半空。

“我写的。”

“那时候你多大。”

“二十三。”

“二十三岁的人,写这四个字。”姓关的说,“写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管什么用。”

“管一个人的一辈子。”

“你知道你还写。”

“我不写,别人写。”

我不写,别人写。说完,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
姓关的看着他。

“唐铁山后来怎么了。”

“调后勤处看仓库。八六年退了,回了南关。”

“他病这一年,你去看过他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杯水。水里浮着一层很细的灰。

“去了没用。”

去了没用。对用不上的人,他连一趟路都省了。

姓关的把笔搁下,往后靠了靠。

“范江海同志,我今天不评价。这几条我带回去,上头怎么办是上头的事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最后一句。”姓关的说,“省里这个位置,现在有三个人在争。你是第三个。”

“前两个是谁。”
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
你自己知道。这不是提醒,是扔在桌上的一张牌。

散会以后,柏向南跟在后头下楼。

“范市长,那个材料不是空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郗文彬在青岭住了两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柯市长那边,上个月往省里跑了三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三个“我知道”,一个比一个轻。

走到楼门口,范江海停下。

“把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。”

柏向南把本子递过来。范江海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记着今天的事,一行字:七月十九日,省里关某某等三人来,谈四条。

“写细一点。”范江海说,“姓关的问的每一句都记上。”
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
以后用得上。刚被人问了一整天,转脸就想拿这个用一回。

当天夜里,他给省城打了一个电话。

那头是齐广志。

“材料到我这了。”齐广志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急不急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“不急就好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告诉你一句,上头看材料,看的不是里头写了什么,看的是你坐不坐得住。你要是这两天往省里跑,这就成了事。”

“我不跑。”

“还有一句。”齐广志说,“那个人的家里,你摸清了没有。”

“摸什么。”

“你自己想。”

那头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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