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七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材料到省里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捏着一个信封,没往里走。
“谁的。”
“抄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页,没署名。昨天夜里到的,今天早上从办公厅转下来。”
“什么内容。”
“三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第一条写你二弟的公司,说这三年市里的活,料都是从自家走的。第二条写你三妹的砂石场。第三条写家属名下的股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底下还有字没有。”
“一行小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这些事市里都知道,问省里知不知道。”
问省里知不知道——不告状,只问一句。
窗外有人在楼下卸砖,一车一车往下撂。屋里静着。
“这个材料从哪儿进的省。”
“青岭。”柏向南说,“经手签字的是郗文彬。”
范江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。
“郗文彬上个礼拜在哪儿。”
“在青岭开了两天会。”柏向南说,“柯市长陪着。”
“这三页纸,头两页是外头的人写得出来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三页呢。”
柏向南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第三页上头写你家里谁的名字,哪一年签的,本子锁在哪个柜子里。”他说,“外人写不出来。”
外人写不出来。门外的能拦,门里拦不住。
铅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坑。
上午十点,他把范江涛叫来了。
江涛进门先笑,两只手在裤缝上蹭。
“哥,我这两天眼皮跳。”
“公司关半个月。”
“关半个月?”江涛往后一退,“哥,手上有四车料,款都收了。一关门,人家要退款。”
“退。”
“退要赔。”
“赔。”
“哥,这门当初是你让开的。”
“是我让开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现在是我让你关的。”
当初是他让开的,如今是他让关的。都是他这一只手。
江涛站在那儿,脸上那点笑没了。他摸出烟,抖出一根来,又塞回去。
“哥,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是不是出事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关它干什么。”
“省里要来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来人要问我话。这时候你家门口停着四车料,人家看着不好看。”
不好看。眼下不是钱的事,是脸面的事。
江涛张了张嘴。
“就为这个。”
“就为这个。”
江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哥,江梅那个场子关不关。”
“不关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那个小,看不出来。”
她那个小,看不出来。一个关一个不关,看的是哪头打眼。
江涛走了。
下午三点,严铁鹰到了。帽子捏在手里,没坐。
“哥。”
“材料的事,你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昨天夜里局里值班室接过一个电话。”
“谁打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号是省城的,问了一句材料收到没有,就挂了。”
“你去趟青岭。”
“带几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范江海说,“住两天,看谁跟郗文彬一桌吃饭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。
“哥,看完了怎么办。”
“看完了回来跟我说。”
七月十九号,上午八点半。市政府二楼,最东头那间会议室。
省里来了三个人。走在头里的姓关,头发全白了,进门先看了一圈窗户。后头两个年轻的,一人一个本子。
柏向南倒了水,退到门边站着。
“范江海同志。”姓关的说,“今天不算谈话,算了解。有几条,你听听。”
“你问。”
姓关的把一张纸铺在桌上。
“第一条。你二弟范江涛,在市物资口有一家公司。这三年你们市里几宗活,料是从他那家公司走的。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第二条。你三妹范江梅,东郊有个砂石场。去年修路,砂石是她供的。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第三条。你家属名下有股。有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三个“有”,没一句绕。
姓关的停了停。
“范江海同志,这么问,你答得快。”
“有就是有。”范江海说,“没有的我也不会说有。”
“第四条。”姓关的把纸翻过去,“一九六七年,北岭油田有个人叫唐铁山,材料上有一行字,四个字。字是谁写的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旁边那个年轻的本子停在半空。
“我写的。”
“那时候你多大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二十三岁的人,写这四个字。”姓关的说,“写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管什么用。”
“管一个人的一辈子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写。”
“我不写,别人写。”
我不写,别人写。说完,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
姓关的看着他。
“唐铁山后来怎么了。”
“调后勤处看仓库。八六年退了,回了南关。”
“他病这一年,你去看过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。”
范江海看着桌上那杯水。水里浮着一层很细的灰。
“去了没用。”
去了没用。对用不上的人,他连一趟路都省了。
姓关的把笔搁下,往后靠了靠。
“范江海同志,我今天不评价。这几条我带回去,上头怎么办是上头的事。”
“行。”
“最后一句。”姓关的说,“省里这个位置,现在有三个人在争。你是第三个。”
“前两个是谁。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你自己知道。这不是提醒,是扔在桌上的一张牌。
散会以后,柏向南跟在后头下楼。
“范市长,那个材料不是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郗文彬在青岭住了两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柯市长那边,上个月往省里跑了三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三个“我知道”,一个比一个轻。
走到楼门口,范江海停下。
“把你那个本子给我看看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递过来。范江海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记着今天的事,一行字:七月十九日,省里关某某等三人来,谈四条。
“写细一点。”范江海说,“姓关的问的每一句都记上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以后用得上。刚被人问了一整天,转脸就想拿这个用一回。
当天夜里,他给省城打了一个电话。
那头是齐广志。
“材料到我这了。”齐广志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急不急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不急就好。”齐广志说,“我告诉你一句,上头看材料,看的不是里头写了什么,看的是你坐不坐得住。你要是这两天往省里跑,这就成了事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齐广志说,“那个人的家里,你摸清了没有。”
“摸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那头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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