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举着话筒,站了很久。
忙音一直在。他把话筒搁回架子上,搁了两回才搁进去。
楼里没人了。桌上就剩那盏灯,照着半个桌面。烟灰缸里二十个烟头堆着,有两个还立着。
他坐下。台历翻在五月五日那一张,格子里印着农历,印着一行小字。
他把钢笔帽拧开。笔尖在那一格上停着。
他写了两个字。
保重。
那两个字是那头的人最后说的。人家说了,他搁在心里,又落到了纸上。
写得很小,靠格子边上。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。字是他的手,笔画硬,两个字最后一笔都往下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橡皮。
橡皮是柏向南搁在笔筒里的,半块,边磨圆了。
他擦。擦了三下。纸上剩一个浅灰的印,两个字看不太清,横竖还在。
他又擦了两下。印没下去,纸倒起了一层毛。
字能擦下去,那一头的话擦不下去。
他把橡皮放下。
抽屉里那个白信封还搁着。封口没粘,里头三百块,数入不入。他把它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一下,没拆,又压回去。压在苏念那张退回来的单子上头。
三百块,跟一张退回来的单子压在一处。这两张纸都是他没办成的事。
抽屉最底下还有一封信,四月里来的,信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边不齐。最末一行写着:你要是忙,就不用回信。
他没回。这十几年他回过的信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多少封信躺在抽屉里,末一行都写着“不用回信”。
茶缸在台历旁边,白的,口上磕掉一块。他把它翻过来,看缸底。焊口旁边三个字,是他自己的名字,刻得很浅,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
一个缸子,一个名字,刻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这大概是他这一辈子,唯一一件人给他刻下名字的东西。
他把缸子放回原处,缸口朝上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眼泪掉在台历上,掉在那个灰印上。一小片,很快洇开,把纸洇得起了皱。
洇在灰印上。写字的人是他,擦字的人也是他;这一滴落下来,正好落在那个位置上。
他抬起袖子,在脸上抹了两把。抹完他把袖子放下去,看了一眼袖口,湿了一块。
他没出声。
台历上那两截干烟搁在格子上,一截长一截短。他伸手指把它们并到一起,对不齐,中间差着一线。他把两截分开,挪到格子外头。
断了的接不上。并到一起对不齐,中间那一线,怎么挪都差着。
墙上那面钟走到一点。秒针一下一下,走得响。
那一张纸,他撕了下来。
撕得很齐,边上没毛。他把纸团在手里,捏成一个小球,搁进烟灰缸。
撕得齐,捏得紧。这活儿他做得利索——他办过的事,向来利索。
他划了一根火柴。火苗抖了一下,跟点烟那一下一样。
纸球烧起来。边先黑,再红,再塌下去。烧到一半,格子上的字反着亮了一亮。
那两个字亮了一下,就没了。
一九六七年冬天,唐铁山在碱滩上跟他说过三个字头:该烧的烧,该给的给,该藏的藏。那天他什么都没烧。
今夜他烧了两行字。
二十六年,那头一句话,到今夜才照着办了一半。该烧的烧了这一句,该给的,他给的是钱。
他拿钢笔拨了拨,把没烧透的一角压到火底下。灰落下去,落在二十个烟头中间。
他端起烟灰缸,倒了上头那层灰。底下压着的一片纸角他没倒出来,也没看。
没看。留着不看,比看了还难受。
台历上露出新的一张。五月六日。
他进里间洗脸。毛巾搭在铁丝上是干的。水龙头拧开,水很凉,他洗了两遍,把领子上的水按干。
里间那张床他三年没睡过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衣服没脱,躺下了。
三年没睡过的一张床,今夜躺下了。灯没关,衣服没脱。
五点,天就亮了。楼道里有扫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
六点二十,他起来,把胡子刮了。刮脸刀在抽屉里,他换了新刀片。
七点四十,于师傅把车停在楼底下,发动机响着。车从家属院那条街过的时候,于师傅把车速放慢了。
“范书记,回不回。”
“不回。”
“换件衣裳不。”
“不换。”
车过去了。岗亭换了两个人,车到跟前,两个人立正。
车从自己家门口过,放慢了,没停。
八点整,政府二楼会议室,各局的头头都到了。他坐在中间那个位子上,听规划局念材料。念到一半,他把手抬了一下。
“数字重念。”
念完了。他讲了三分钟,讲的都是路怎么修,桥怎么加宽,东边那片什么时候动。
三分钟,修路,加宽,开工。昨天夜里的事,一个字没提。
九点半散会。柏向南跟在后面,抱着本子。走廊里有人往边上让,一个副局长笑着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点了下头。
“范市长,今天的会记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江涛那边的人在楼下等着。批文。”
“给他们。”
柏向南把批文从夹子里抽出来,铺在桌上。范江海签字,字很稳,一笔不缺。签完他把钢笔帽拧上,在笔帽上按了一下。
字很稳,一笔不缺。昨夜的眼泪没让这只手抖一下。
“昨天夜里总机有一通长途。”
柏向南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省城的。”
“记不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
“话费怎么走。”
“算我的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没写是打给谁的。他把本子合上,笔帽咬在嘴上,出去了。
十点,老头提着暖瓶上来收烟灰缸。他把缸子里的灰倒进痰盂,缸底磕了一下,有东西响。
老头拿指头把那个东西捻出来。烧剩的一片纸角,半个字还在,上头一横,底下一竖。他对着窗子照了照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范市长,这个倒不倒。”
范江海没抬头。
“倒。”
倒。一个字,轻得很。烧都烧了,留个纸角有什么用。
老头把纸角丢进痰盂,缸子涮了一遍,倒扣在台历边上,缸口朝上。他提着暖瓶出去,门带上了。
台历翻在五月六日。上头压着两截干烟,一截长一截短,中间差着一线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