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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往后你别打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2:02

电话那头先开的口。

“十二点了吧。”

他没答。

“你不说话,我也知道是你。”

一句“我也知道是你”,把二十八年的距离抹平了。他没吭声,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。

听筒里有脚步,走了几步。电视的声音没了。她又回来。

“那头的号一报单位,我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等着。”

他等着。线里静下来,能听见很远的地方过了一辆车。

“你还在办公室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几点走的。”

“没走。”

停了几秒。

“你手里拿着什么。”

他低头。那根干烟捏在手里,纸皮裂了一道缝,烟丝从缝里往外掉。他把它搁回台历上。

“一根烟。”

“点着了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没点着也搁着。”

你没点着也搁着。一句话说到他这二十四年的习惯上:多少东西摆在那儿,一次也没动过。

“雪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六五年四月,站台上没有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那天我……”

“你别解释。”她说,“二十八年了,你没解释过一回,今天也别开这个头。”

二十八年,一句没解释。这话拦得干净——解释了,那二十八年就成了假的。

他站着,没说话。

“那张票根还在我本子里。”她说,“夹了二十八年。我不给你,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
一张票根夹了二十八年。纸都干透了,角也磨圆了,她一直没扔。

“雪樱。”

“前些天,唐连长的闺女来了。”

范江海握着话筒的手没动。

“来了两趟。头一趟在传达室站着,第二趟我让她进屋了。”白雪樱说,“住了一宿,第二天早上走的。”

一副铺盖卷,一趟五点二十的车。这个闺女,把他这些天的事背到了省城。

“她说我什么了。”

“她没提你。”白雪樱说,“是我问的。”

“她怎么说。”

“她说她去过汉江。她说她见了你。”停了一下,“她说你给了她一个信封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她说她把信封扔你脸上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一个“是”,一个“是”,一个也没躲。

“她还说了她娘。”白雪樱说,“说她娘躺着,一天三顿药。她弟弟在砖厂,晚上十点才进家门。她请了三天假来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了,还是给她那个信封。”

这一句问到了根上。知道了,还给信封——那就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也这么办。
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她喝了一口水,缸子磕在桌面上。

“那张纸我看了。她拿给我看的。”她说,“上头一行字,四个字,态度不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行字是你写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一九六七年,你二十三。”白雪樱说,“二十三岁的人,写得出这四个字?那时候你连烟都不会抽。”

那时候他连烟都不会抽。可这四个字写得又大又冲,笔画压得透到背面。

台历上那堆烟丝让窗缝的风吹了一下,散了两根到桌面上。

“她跟我求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她想让我替她说一句话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我不说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替她说了,那行字就成了我拿人情换的。她爹在底下看着。”

她爹在底下看着。这句话,比什么规矩都硬。

“雪樱。”

“我没答应她。”她说,“我给她钱,她不要。我给她买了车票,她收了。第二天早上她写了张纸条压在我桌上,说这钱算借的,她要还。”

“纸条呢。”

“纸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
他把话筒换了一只手。

“她写我的名字干什么。”

“她说你是她爹最得意的一个人。”白雪樱说,“她还说,她爹活着的时候讲过一句话,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账,是记不清自己欠过谁。”

记不清自己欠过谁。一句话过来,把记得的、忘了的,全翻了一遍。

“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
“我问她回去怎么办。她说回去上班。”白雪樱说,“她说她不求第二回了。她爹教过她一句话,求人只求一回,第二回就不是求了。”

求人只求一回。这个闺女,是把这个道理从头到尾做了一遍。

范江海把话筒贴着耳朵,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
“你今年多大了。”他问。

“四十三。”

“台里呢。”

“让我去看库房。”白雪樱说,“上个月的事。片子拿出来重播,前头还是有我的名字。名字在上头,人不在。”

名字在上头,人不在。一句话,说得轻,落在心上比什么都沉。

“你找个人说一句。”

“我不找。”她说,“找人说一句,就得拿东西换。这个我不学。”

这个我不学。这些年他学会的那些,她一样都不肯学。

范江海没接。

“江海,我把话说清楚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个电话我接了。往后你别打。”

他还是没说话。

往后你别打。这一句,把二十八年关上了门。

“你这十几年的名字,我听见好多回。头几年在报上,后来在别人的嘴里。”白雪樱说,“别人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口气我都听得出。”

“什么口气。”

“用得上你的口气。”

用得上你的口气。五个字,把他这些年的位置说尽了:不是被人记着,是被人用着。

停了一下。

“秀芹呢。”

“在家。”

“那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别坐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。”

“雪樱。”
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你今晚上打这个电话,不是为了跟我说话的。”

这一句把他堵死了。他自己心里头也门儿清:这个电话打出去,他并不是要说话。

他站着不动。话筒贴在耳朵上,压出一道热。

“我今年四十三。程立平对我不错,他闺女叫我妈。”她说,“这一摊东西是我自己攒的,攒了六年。这儿没有你的位子。”

这儿没有你的位子。他手里桌子椅子都有,唯独没有这个位子。

“程立平怎么样。”

“前年犯过一回胃病,住了十天。”她说,“他闺女今年考学,分数够了,报的师范。”

“学费够不够。”

“不要你管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一个月一百八十几块,够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
那头的钟敲了一下,很长,敲完就没了。

“你还有话说没有。”她问。

他张了张嘴。台历上那根干烟从中间断成两截,烟丝全掉在格子上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那头“咔”了一声。很短。

然后是一串忙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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