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先开的口。
“十二点了吧。”
他没答。
“你不说话,我也知道是你。”
一句“我也知道是你”,把二十八年的距离抹平了。他没吭声,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。
听筒里有脚步,走了几步。电视的声音没了。她又回来。
“那头的号一报单位,我就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你等着。”
他等着。线里静下来,能听见很远的地方过了一辆车。
“你还在办公室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几点走的。”
“没走。”
停了几秒。
“你手里拿着什么。”
他低头。那根干烟捏在手里,纸皮裂了一道缝,烟丝从缝里往外掉。他把它搁回台历上。
“一根烟。”
“点着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没点着也搁着。”
你没点着也搁着。一句话说到他这二十四年的习惯上:多少东西摆在那儿,一次也没动过。
“雪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六五年四月,站台上没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天我……”
“你别解释。”她说,“二十八年了,你没解释过一回,今天也别开这个头。”
二十八年,一句没解释。这话拦得干净——解释了,那二十八年就成了假的。
他站着,没说话。
“那张票根还在我本子里。”她说,“夹了二十八年。我不给你,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一张票根夹了二十八年。纸都干透了,角也磨圆了,她一直没扔。
“雪樱。”
“前些天,唐连长的闺女来了。”
范江海握着话筒的手没动。
“来了两趟。头一趟在传达室站着,第二趟我让她进屋了。”白雪樱说,“住了一宿,第二天早上走的。”
一副铺盖卷,一趟五点二十的车。这个闺女,把他这些天的事背到了省城。
“她说我什么了。”
“她没提你。”白雪樱说,“是我问的。”
“她怎么说。”
“她说她去过汉江。她说她见了你。”停了一下,“她说你给了她一个信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说她把信封扔你脸上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一个“是”,一个“是”,一个也没躲。
“她还说了她娘。”白雪樱说,“说她娘躺着,一天三顿药。她弟弟在砖厂,晚上十点才进家门。她请了三天假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了,还是给她那个信封。”
这一句问到了根上。知道了,还给信封——那就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也这么办。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她喝了一口水,缸子磕在桌面上。
“那张纸我看了。她拿给我看的。”她说,“上头一行字,四个字,态度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行字是你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九六七年,你二十三。”白雪樱说,“二十三岁的人,写得出这四个字?那时候你连烟都不会抽。”
那时候他连烟都不会抽。可这四个字写得又大又冲,笔画压得透到背面。
台历上那堆烟丝让窗缝的风吹了一下,散了两根到桌面上。
“她跟我求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她想让我替她说一句话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说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替她说了,那行字就成了我拿人情换的。她爹在底下看着。”
她爹在底下看着。这句话,比什么规矩都硬。
“雪樱。”
“我没答应她。”她说,“我给她钱,她不要。我给她买了车票,她收了。第二天早上她写了张纸条压在我桌上,说这钱算借的,她要还。”
“纸条呢。”
“纸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他把话筒换了一只手。
“她写我的名字干什么。”
“她说你是她爹最得意的一个人。”白雪樱说,“她还说,她爹活着的时候讲过一句话,说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欠账,是记不清自己欠过谁。”
记不清自己欠过谁。一句话过来,把记得的、忘了的,全翻了一遍。
“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我问她回去怎么办。她说回去上班。”白雪樱说,“她说她不求第二回了。她爹教过她一句话,求人只求一回,第二回就不是求了。”
求人只求一回。这个闺女,是把这个道理从头到尾做了一遍。
范江海把话筒贴着耳朵,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。”他问。
“四十三。”
“台里呢。”
“让我去看库房。”白雪樱说,“上个月的事。片子拿出来重播,前头还是有我的名字。名字在上头,人不在。”
名字在上头,人不在。一句话,说得轻,落在心上比什么都沉。
“你找个人说一句。”
“我不找。”她说,“找人说一句,就得拿东西换。这个我不学。”
这个我不学。这些年他学会的那些,她一样都不肯学。
范江海没接。
“江海,我把话说清楚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个电话我接了。往后你别打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往后你别打。这一句,把二十八年关上了门。
“你这十几年的名字,我听见好多回。头几年在报上,后来在别人的嘴里。”白雪樱说,“别人念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口气我都听得出。”
“什么口气。”
“用得上你的口气。”
用得上你的口气。五个字,把他这些年的位置说尽了:不是被人记着,是被人用着。
停了一下。
“秀芹呢。”
“在家。”
“那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别坐在办公室里坐到天亮。”
“雪樱。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你今晚上打这个电话,不是为了跟我说话的。”
这一句把他堵死了。他自己心里头也门儿清:这个电话打出去,他并不是要说话。
他站着不动。话筒贴在耳朵上,压出一道热。
“我今年四十三。程立平对我不错,他闺女叫我妈。”她说,“这一摊东西是我自己攒的,攒了六年。这儿没有你的位子。”
这儿没有你的位子。他手里桌子椅子都有,唯独没有这个位子。
“程立平怎么样。”
“前年犯过一回胃病,住了十天。”她说,“他闺女今年考学,分数够了,报的师范。”
“学费够不够。”
“不要你管。”白雪樱说,“我一个月一百八十几块,够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那头的钟敲了一下,很长,敲完就没了。
“你还有话说没有。”她问。
他张了张嘴。台历上那根干烟从中间断成两截,烟丝全掉在格子上。
“没有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重。”
那头“咔”了一声。很短。
然后是一串忙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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