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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6章 十九个烟头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3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2:02

第一根点着的时候,火苗抖了一下。

一九六七年冬天,碱滩上那根烟是唐铁山塞给他的。他说不抽。唐铁山说,拿着。那根烟他后来没抽,搁在箱子里,搬三回家了,还在。

一根烟搁了二十六年,搬了三回家。别的都换了,这一根没丢。

那天唐铁山还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你小子过了这一关,十年之后比我们都强。二十六年了,他过了多少关,没人替他数过。

第二根。沈怀山死那年,他在灵前站了半宿。挽联挂上去,底下一行小字是别人写的。他自己一个字没写。

老人对他有恩,恩在哪儿他说得清。后来他也做了别人的恩人。谁是真心,谁是用得上,这两样他分得太清了。

分得太清,是他这些年学会的本事,也是丢的东西。

第三根。苏念的稿子压了两回。他让人给她送过一笔钱,退回来了。退回来那张单子还在抽屉最底下,角上卷着。

稿子上的数一句没假。假的是数底下的事。这句话是她说的,他记着。

第四根。郝振邦。三十二个名字,抄了三回。三十二个人,他一个也记不住。

老头七十了,走一趟城边要一个钟头。第三回抄在什么上头,严铁鹰还没看上。

三十二个名字他一个也记不住,一个七十岁的老头,一个也忘不了。

第五根。档案上那行字是他写的,四个字,态度不好。写了二十六年,划不掉。

二十六年,四个字。落笔时只当是句话,往后才知道那是压在一个人身上一辈子的石头。

那天唐小满把那张纸抻平,搁在桌沿上。纸是黄的,塑料膜上有一道折痕,正压在中间那几行字上。

第六根。上礼拜儿子回来,说同学都坐小车。王秀芹在旁边没吭声,第二天给儿子换了一双旧鞋。

没吭声,第二天换了一双旧鞋。当爹的在外头坐小车,儿子穿旧鞋——这一笔账,谁都没说,可都在心里搁着。

第七根。饭桌上江涛叫他哥,酒喝完就问批文。批文是他签的。签的时候他知道底下是什么数,他也没问。

他也没问。不问,就不用担;不问,就什么都没看见。

第八根。严铁鹰跪下叫他那一回,地上的水泥是凉的。那以后严铁鹰再没跪过,也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

跪过一回,就再没跪过。有些话说过一次,往后一辈子都不必再说。

第九根到第十九根,他抽得很快,没想什么。

烟灰缸里的烟头一个一个往上堆。有两个没灭透,还冒着细烟。

他数了一遍。十九个。

十九个烟头,一个一根事。堆在缸里,谁也看不出哪一根对的是哪一件。

烟盒里还剩一根。

十一点整,电话响了。

第一个,办公厅值班室,说省里后天要材料,问谁去送。他说柏向南去。

第二个,江涛。“哥,睡了没有。”“没有。”“库里的东西压着。”“下午说。”

第三个,一个不熟的号。“范市长,我们这边几位想请您坐一坐。”“再说。”

第四个,严铁鹰。“哥,那块地今天下午又停了三辆车。”“看着。”

看着。两个字,就是不办。

第五个,市政府值班室。“范市长,南关镇上来了电话,问唐家那事是不是市里让办的。”

“怎么答的。”
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
“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是不知道。”

第六个是家里。儿子接的。

“爸,我妈回来了。”

“让她接。”

停了一会儿,那头换了人。

“秀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南关那边。”

“钱是我还的。”她说,“八块一天,三天,二十四。我搁在人家窗台上了。我写了一张纸,写的是借的,要还。”

二十四块,她坐两趟长途去还。钱数不大,可她不愿让这笔钱烂在那儿。

“她家里呢。”

“她娘躺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弟弟在砖厂,晚上十点才回来。”

“她的名字别记。”

“没记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不是我家的账。”

她不是我家的账。这话说得干脆——我替她还钱,是还人情;账上落一个字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停了两秒。

“你几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不回。”

“锅里有粥。”她又说,“你自己热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范江海把话筒搁回去,手在话筒上停了一下。

“锅里有粥”那句轻得跟没说一样,可他手在话筒上搁了半天。

他把那个缸子端起来,翻过去。缸底一个焊口,鼓着。焊口旁边有刀刻的字,刻得很浅,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

三个字。
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
刀刻的,刻得浅,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一个老头,不知道哪一年,拿刀在这缸子底下刻了他的名字。

老头把缸子送到大门口那天,缸子里头是空的,缸口朝上。雨落进去,满出来,淌在袖口上。她走的时候脚底下啪嗒啪嗒,水从鞋里往外挤。

他看了很久,把缸子放回去。缸口朝上。

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信,四月里来的。信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边不齐。五行字。说腰疼,说今年花生种得晚,说他媳妇又抱了一窝鸡。

最末一行写着:你要是忙,就不用回信。

你要是忙,就不用回信。五行字,全是日子话:腰疼、花生、鸡。到最末一句,往回缩了。

他把信折回去,压在那个白信封底下。

台历上还剩那根干烟,烟盒里还剩一根。

差一刻十二点,他把最后一根点着。

烟盒空了。他捏扁了,搁在烟灰缸边上。

桌上那部电话是黑的,拨号盘上有一圈数字,指头印子磨亮了。

磨亮的数字,都是旁人一遍一遍拨出来的。

他拿起话筒,听了一下拨号音。

“要哪儿。”总机那边问。

“省城。”

“哪个单位。”

他报了两个字。这个号他记了十一年,前四位没变过。那头复述一遍,说稍等。

他等。线路里有杂音,像隔着很多人的屋子。有人从那头走过,鞋底在地上擦。

响了三声。四声。第五声,那头拿起来了。有电视的声音,隔着一层墙。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“喂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喂?”

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另一只手去拿台历上那根干烟。

“喂,谁呀。”

他捏着那根烟,捏了两下。纸皮裂开一道缝,烟丝掉在台历上,细细的一小堆。

他一个字也没说。

那头也没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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