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根点着的时候,火苗抖了一下。
一九六七年冬天,碱滩上那根烟是唐铁山塞给他的。他说不抽。唐铁山说,拿着。那根烟他后来没抽,搁在箱子里,搬三回家了,还在。
一根烟搁了二十六年,搬了三回家。别的都换了,这一根没丢。
那天唐铁山还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你小子过了这一关,十年之后比我们都强。二十六年了,他过了多少关,没人替他数过。
第二根。沈怀山死那年,他在灵前站了半宿。挽联挂上去,底下一行小字是别人写的。他自己一个字没写。
老人对他有恩,恩在哪儿他说得清。后来他也做了别人的恩人。谁是真心,谁是用得上,这两样他分得太清了。
分得太清,是他这些年学会的本事,也是丢的东西。
第三根。苏念的稿子压了两回。他让人给她送过一笔钱,退回来了。退回来那张单子还在抽屉最底下,角上卷着。
稿子上的数一句没假。假的是数底下的事。这句话是她说的,他记着。
第四根。郝振邦。三十二个名字,抄了三回。三十二个人,他一个也记不住。
老头七十了,走一趟城边要一个钟头。第三回抄在什么上头,严铁鹰还没看上。
三十二个名字他一个也记不住,一个七十岁的老头,一个也忘不了。
第五根。档案上那行字是他写的,四个字,态度不好。写了二十六年,划不掉。
二十六年,四个字。落笔时只当是句话,往后才知道那是压在一个人身上一辈子的石头。
那天唐小满把那张纸抻平,搁在桌沿上。纸是黄的,塑料膜上有一道折痕,正压在中间那几行字上。
第六根。上礼拜儿子回来,说同学都坐小车。王秀芹在旁边没吭声,第二天给儿子换了一双旧鞋。
没吭声,第二天换了一双旧鞋。当爹的在外头坐小车,儿子穿旧鞋——这一笔账,谁都没说,可都在心里搁着。
第七根。饭桌上江涛叫他哥,酒喝完就问批文。批文是他签的。签的时候他知道底下是什么数,他也没问。
他也没问。不问,就不用担;不问,就什么都没看见。
第八根。严铁鹰跪下叫他那一回,地上的水泥是凉的。那以后严铁鹰再没跪过,也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
跪过一回,就再没跪过。有些话说过一次,往后一辈子都不必再说。
第九根到第十九根,他抽得很快,没想什么。
烟灰缸里的烟头一个一个往上堆。有两个没灭透,还冒着细烟。
他数了一遍。十九个。
十九个烟头,一个一根事。堆在缸里,谁也看不出哪一根对的是哪一件。
烟盒里还剩一根。
十一点整,电话响了。
第一个,办公厅值班室,说省里后天要材料,问谁去送。他说柏向南去。
第二个,江涛。“哥,睡了没有。”“没有。”“库里的东西压着。”“下午说。”
第三个,一个不熟的号。“范市长,我们这边几位想请您坐一坐。”“再说。”
第四个,严铁鹰。“哥,那块地今天下午又停了三辆车。”“看着。”
看着。两个字,就是不办。
第五个,市政府值班室。“范市长,南关镇上来了电话,问唐家那事是不是市里让办的。”
“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就是不知道。”
第六个是家里。儿子接的。
“爸,我妈回来了。”
“让她接。”
停了一会儿,那头换了人。
“秀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南关那边。”
“钱是我还的。”她说,“八块一天,三天,二十四。我搁在人家窗台上了。我写了一张纸,写的是借的,要还。”
二十四块,她坐两趟长途去还。钱数不大,可她不愿让这笔钱烂在那儿。
“她家里呢。”
“她娘躺着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弟弟在砖厂,晚上十点才回来。”
“她的名字别记。”
“没记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不是我家的账。”
她不是我家的账。这话说得干脆——我替她还钱,是还人情;账上落一个字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停了两秒。
“你几点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不回。”
“锅里有粥。”她又说,“你自己热。”
电话挂了。
范江海把话筒搁回去,手在话筒上停了一下。
“锅里有粥”那句轻得跟没说一样,可他手在话筒上搁了半天。
他把那个缸子端起来,翻过去。缸底一个焊口,鼓着。焊口旁边有刀刻的字,刻得很浅,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
三个字。
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刀刻的,刻得浅,得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一个老头,不知道哪一年,拿刀在这缸子底下刻了他的名字。
老头把缸子送到大门口那天,缸子里头是空的,缸口朝上。雨落进去,满出来,淌在袖口上。她走的时候脚底下啪嗒啪嗒,水从鞋里往外挤。
他看了很久,把缸子放回去。缸口朝上。
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信,四月里来的。信纸是从本子上撕的,边不齐。五行字。说腰疼,说今年花生种得晚,说他媳妇又抱了一窝鸡。
最末一行写着:你要是忙,就不用回信。
你要是忙,就不用回信。五行字,全是日子话:腰疼、花生、鸡。到最末一句,往回缩了。
他把信折回去,压在那个白信封底下。
台历上还剩那根干烟,烟盒里还剩一根。
差一刻十二点,他把最后一根点着。
烟盒空了。他捏扁了,搁在烟灰缸边上。
桌上那部电话是黑的,拨号盘上有一圈数字,指头印子磨亮了。
磨亮的数字,都是旁人一遍一遍拨出来的。
他拿起话筒,听了一下拨号音。
“要哪儿。”总机那边问。
“省城。”
“哪个单位。”
他报了两个字。这个号他记了十一年,前四位没变过。那头复述一遍,说稍等。
他等。线路里有杂音,像隔着很多人的屋子。有人从那头走过,鞋底在地上擦。
响了三声。四声。第五声,那头拿起来了。有电视的声音,隔着一层墙。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喂?”
他把话筒贴在耳朵上,另一只手去拿台历上那根干烟。
“喂,谁呀。”
他捏着那根烟,捏了两下。纸皮裂开一道缝,烟丝掉在台历上,细细的一小堆。
他一个字也没说。
那头也没挂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