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五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五点二十的车。
于师傅把车擦干净了,停在楼门口,发动机响着。
“范书记,走不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嫂子那边我捎一段。长途站不好等。”
“她坐车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自己回去睡觉。”
“那得登记。用车本上要写。”
“写我。”
写我。两个字,是把这一趟担在自己名下。车是他让开的,人是他家的。
天还没亮。他站在窗子后头,看楼底下那盏灯。
灯底下站着一个人。蓝棉袄,胳膊上挎一个布包。布包鼓出一块,方方正正,是本子的形状。
是王秀芹。
天没亮,灯底下就一个蓝棉袄的背影,胳膊上挎着账本。这一趟车,她自己去坐。
于师傅看了看路口,把火熄了,没再问。
路口那班长途来了,停了一下。车门开,人上去,门关上。车往南拐,尾灯在墙上晃了一道。
她在车门口站着,没回头。
没回头。她要是回头看一眼,这一趟就不好走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,一直看到街口没车了。
七点四十,他坐另一辆车去市政府。车绕开早市,从南边那条街过去。
岗亭换了两个人。车到跟前,两个人立正。
柏向南进来的时候,笔帽咬在嘴上,手里端着本子。
“唐小满几点走的。”
“昨天下午四点二十。”柏向南说,“往南走的。没叫车。岗亭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,她说不用。”
“住哪儿。”
“当天上午退了房。”
“房钱。”
“一晚上八块,三天二十四。”柏向南说,“钱是跟人借的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谁借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嫂子在问。”
“她怎么问。”
“坐五点二十那班车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南关是终点。她九点四十到,先去的供销社,后去的小学。下午三点四十那班车回来的。”
供销社,小学。她这是把借钱的户一村一村地问过去。
“问着了没有。”
“问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不跟我说。”
她不跟我说。这话柏向南说得小心——一家里的事,他不敢替人往外说。
“回来干什么了。”
“进门之前,在楼底下把鞋磕了三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磕干净了才上楼。”
在楼底下把鞋磕了三下,磕干净了才上楼。一个跑了一天路的人,回家头一件事是怕把土带上楼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桌上。
“抽屉里那个信封。”
“还搁着。”
“数入不入。”
“不入。”
“账上少三百。”
“少着。”
三百块,账上少着。这一笔谁都没提,可它就在那儿搁着。
“那根烟呢。”
“也搁着。”
柏向南看了他一眼,把本子合上,笔插回兜里。
“记一条。”
柏向南把笔抽出来,翻开本子,笔帽咬回嘴上。
“怎么写。”
“照实记。”
他写了三行。
五月五日,下午四时二十分,市长办公室接待唐铁山之女唐小满。谈话十七分钟。事未办。
“后头三个字删了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事未办。”
柏向南拿橡皮擦。擦了两下,纸上留下一道灰印,擦不掉。
字能擦,事擦不掉。擦得再干净,那道灰印还在纸上。
“换新的。”
他把那页撕下来,团了,塞进自己兜里,重新写。这回没写第三行。
十点钟,办公厅来电话。省里那份名单定了,汉江的位子有他。材料后天要,两份,一份报上去,一份留底。
十点半,市局来电话。严铁鹰说了三句。
老郝头昨天又去了那块地,站了两个钟头。那块地的答复件下来了,另有安排。老郝头把三十二个名字又抄了一份,这回抄在旧报纸的白边上。
拿旧报纸的白边抄名字。纸上没地方了,人还记着。
“别碰他。”
“没碰。”
“养老的钱别动。”
“没动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还有一件。他老伴上礼拜去了一趟医院。”
“什么病。”
“不重。手上有碱。”
手上有碱。那是替闺女沾上的,也是替这一家子沾上的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十一点,江涛打来电话,问那批物资的批文签不签。
“哥,底下人等着开工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你开会。”
“那就下午。”
“行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给你带两条烟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自己留一条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
十二点,一个副局长进来汇报。说了四十分钟,三十分钟说的是去年冬天他带着人上堤的事。范江海听着,手里的钢笔一直没盖帽。
四十分钟的汇报,三十分钟说上堤。这些话说给谁听的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汇报完,副局长站起来,往门那边退。
“范市长,晚上有个便饭。就几个老同志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我把人挡了。”
“挡。”
门关上。走廊里皮鞋响了几步,停了,又响。
晚上十点,办公楼里的人一个一个走光了。
柏向南最后一个走。出门之前又回来一趟,把暖瓶里的水倒进桌上那个缸子里。
“不用倒。”
“凉了。”
“缸子里那半缸是上个月的。”
“你倒吧。”
半缸水搁了一个月。搁在那儿,没人喝,也没人倒。
柏向南把旧的倒进痰盂,涮了一遍,倒上新水,把暖瓶搁回墙角。缸子上头冒了一层白汽,很快就散了。
白汽一起来,屋里像是有点活气;一散,又空了。
他把外间那盏灯关了,走了。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路,到楼梯口没了。
楼里静下来。
窗子上有他自己的影子,半边,压在玻璃上。楼下大门口那盏灯亮着,照着一小段台阶。
台历还挂在四月。他翻过去,五月。
台历旁边是那个缸子。白的,口上磕掉一块,底下拉开,里头是那个白信封,封口没粘。信封上头压着一根烟。烟干了,卷纸起了毛,两头空着。
他把那根烟拿出来,搁在台历上。
一根烟,一个信封,一个缸子,一样一样都摆在桌上。这三样是他这些天全部的收成。
十点二十,值班的老头提着暖瓶上来一趟,站在门口。
“范市长,家里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夜里凉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,有话没出口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没事。”老头说,“我下去了。”
门带上。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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