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严铁鹰来了。他进门先看桌角那个缸子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郝主任的事我听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礼拜他在老干部那边讲过一次。听的人十一个。”
“他七十。”
“七十。”
“七十岁的人,还上着班。”范江海说。
严铁鹰没接话。
七十岁的人在替他记着账,他四十八岁的,反倒要把账翻过去。
“哥,我办到哪一步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去一页,又翻回来。
“器材科的旧柜子在哪儿。”
“前年搬到后勤仓库了。三排,靠墙。”
“仓库归谁管。”
“归公司。”
“哪个公司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。
“哥,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明白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你放心。”
我什么都不明白——这话是保命的说法,也是办事的说法。有些事,明白了就得担;不明白,只管办。
他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。缸子还在桌角,缸口朝上,里头落了一层灰。
一个礼拜以后,事情下来了。
先是老干部座谈会。会上念了一份材料。念到第三页,主持人说,有的同志退下来了还管不住嘴。台底下没人问是谁。
没人问是谁。这话说得越含糊,办得越狠——不点名,谁都知道说的是谁;不点名,谁也不用担一句。
再是市人大那边开了个会,免了他的副主任。会上发了一张纸,一格一格的字,打印的。
再往后,待遇停了。房子不腾,工资照发,文件也不送了。
三样一样一样下来,一样都不重,凑一块儿就是把人搁起来:房还住着,钱还领着,门给他关了。
柏向南念这些的时候,一行一行念。
“谁办的。”
“组织上办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老同志的意见,一致的。”
“谁签的。”
“会上念的,没人单独签。”
没人单独签。这一句最省事:一张纸上没有一个人名,事却办得干干净净。
“旧账呢。”
“仓库里翻出三张单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钢丝绳断股,机油桶冻裂,水泥受潮。三笔都报的正常损耗。”
“谁经的手。”
“单子上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字是谁的。”
“字是别人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可名字是他的。”
字是别人的,名字是他的。二十几年前他替人顶下三笔账,如今这三张纸翻出来,替人顶的还是他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“还有几件。”
“三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件,他闺女。市第二医院药房,昨天调去洗衣房。那边一天泡八个小时,手上有碱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立碑那件事,民政口给了答复。那块地另有安排。”
“碑呢。”
“暂缓。”
暂缓。两个字轻飘飘,落在一个人身上,就是七年、十几回报告,全压回去了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按在纸上,按了两下。
“第三件。”
“他闺女原定五月办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男方家昨天把东西送回来了。两床被面,一个红包袱,搁在门口,人没进院。”
人没进院。东西搁在门口,就是话撂在门口。一桩婚事,退得连门都没进。
“老头呢。”
“在老干部活动室坐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从上午坐到下午,把墙上钉的报纸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”
从头看到尾,又看一遍。他不是看报,是等一句话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他老伴呢。”
“没出门。”柏向南说,“屋里三天没开火。”
三天没开火。灶是凉的,人的心也就是凉的。
晚上回家,王秀芹在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铁盒搁在脚边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本子上要添一行。”她说,“市人大那边免了一个人,姓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菜场都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闺女我认得。从前在药房抓药,手很稳。”
手很稳。抓了几年药的手,如今一天泡八个钟头碱水。这一句,比什么材料都清楚。
范江海坐下,脱了外衣。
王秀芹把本子往前翻,翻到很前头的一页,纸已经黄了。
“你看这一页。”
纸上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:一九六七年十一月,补口罩药账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
“这钱是我攒的。”她说,“攒了七个月。三个月没吃肉。”
一百二十七块四毛,这笔数他记了二十几年。可攒了七个月、三个月没吃肉这句话,他头一回听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一页上,谁的名字都没有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一页,你想写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问,他答不出来。前头那一页上没有名字,是因为钱是自家掏的;今天这一页上要落名字,落上去就是别人的一辈子。
她拿起铅笔,在本子最后头一页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把铅笔搁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。
范江海把本子转过来看。
一行字,一个名字,后头没有数。
名字底下,画了一道横。
“这一道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“你认得。”
“秀芹。”
“我也认得。”她说,“一九六八年康小满蹲在石头跟前给人刻名字,刻完底下画一道横。他说那是给死人画的。你回来一个字没说,我看了你半宿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搁进铁盒,上锁,钥匙推进衣兜里。
锅里响了一声,她起来关火。回来坐下,说了一句。
“江海,他还没死。”
这一句撂下来,屋里静得能听见锅里最后一点响。一道横是给死人画的——可人还活着,坐在活动室里,把报纸看了两遍。
第二天傍晚,车从市政府开出来。
雨夹雪下了一阵。车到大门口慢下来。
柏向南从前头回过头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口有人。”
范江海往窗外看。
大门外台阶下头跪着一个女的,二十七八,蓝棉袄,头发湿了贴在脸上。她跪在第二级台阶底下,水从台阶上流下来,从她膝盖两边过去。
她手里举着一个搪瓷缸子,举得直直的,缸口朝天。缸子口上一圈磕掉了瓷,底下一道焊口。
那是搁在他桌角的那个。
缸口朝天,是等人往里倒水。她这一跪,是把二十五年前那一缸温水,端回到他跟前了。
门卫站在旁边,伸着手,不敢碰她。
司机没熄火,脚搭在刹车上。
“范市长,走不走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个缸子。他记得缸子里盛过温水,上头浮着一层白汽。
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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