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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0章 缸口朝上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6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9

下午严铁鹰来了。他进门先看桌角那个缸子。

“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郝主任的事我听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礼拜他在老干部那边讲过一次。听的人十一个。”

“他七十。”

“七十。”

“七十岁的人,还上着班。”范江海说。

严铁鹰没接话。

七十岁的人在替他记着账,他四十八岁的,反倒要把账翻过去。

“哥,我办到哪一步。”
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去一页,又翻回来。

“器材科的旧柜子在哪儿。”

“前年搬到后勤仓库了。三排,靠墙。”

“仓库归谁管。”

“归公司。”

“哪个公司。”

严铁鹰看了他一眼。

“哥,我明白了。”

“你明白什么。”

“我什么都不明白。”严铁鹰说,“哥,你放心。”

我什么都不明白——这话是保命的说法,也是办事的说法。有些事,明白了就得担;不明白,只管办。

他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。缸子还在桌角,缸口朝上,里头落了一层灰。

一个礼拜以后,事情下来了。

先是老干部座谈会。会上念了一份材料。念到第三页,主持人说,有的同志退下来了还管不住嘴。台底下没人问是谁。

没人问是谁。这话说得越含糊,办得越狠——不点名,谁都知道说的是谁;不点名,谁也不用担一句。

再是市人大那边开了个会,免了他的副主任。会上发了一张纸,一格一格的字,打印的。

再往后,待遇停了。房子不腾,工资照发,文件也不送了。

三样一样一样下来,一样都不重,凑一块儿就是把人搁起来:房还住着,钱还领着,门给他关了。

柏向南念这些的时候,一行一行念。

“谁办的。”

“组织上办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按老同志的意见,一致的。”

“谁签的。”

“会上念的,没人单独签。”

没人单独签。这一句最省事:一张纸上没有一个人名,事却办得干干净净。

“旧账呢。”

“仓库里翻出三张单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钢丝绳断股,机油桶冻裂,水泥受潮。三笔都报的正常损耗。”

“谁经的手。”

“单子上有他的名字。”

“字是谁的。”

“字是别人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可名字是他的。”

字是别人的,名字是他的。二十几年前他替人顶下三笔账,如今这三张纸翻出来,替人顶的还是他。

范江海把钢笔帽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

“还有几件。”

“三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件,他闺女。市第二医院药房,昨天调去洗衣房。那边一天泡八个小时,手上有碱。”

“第二件。”

“立碑那件事,民政口给了答复。那块地另有安排。”

“碑呢。”

“暂缓。”

暂缓。两个字轻飘飘,落在一个人身上,就是七年、十几回报告,全压回去了。

范江海把钢笔帽按在纸上,按了两下。

“第三件。”

“他闺女原定五月办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男方家昨天把东西送回来了。两床被面,一个红包袱,搁在门口,人没进院。”

人没进院。东西搁在门口,就是话撂在门口。一桩婚事,退得连门都没进。

“老头呢。”

“在老干部活动室坐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从上午坐到下午,把墙上钉的报纸从头看到尾。看完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”

从头看到尾,又看一遍。他不是看报,是等一句话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他老伴呢。”

“没出门。”柏向南说,“屋里三天没开火。”

三天没开火。灶是凉的,人的心也就是凉的。

晚上回家,王秀芹在算账。铅笔削得很短,铁盒搁在脚边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本子上要添一行。”她说,“市人大那边免了一个人,姓郝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菜场都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闺女我认得。从前在药房抓药,手很稳。”

手很稳。抓了几年药的手,如今一天泡八个钟头碱水。这一句,比什么材料都清楚。

范江海坐下,脱了外衣。

王秀芹把本子往前翻,翻到很前头的一页,纸已经黄了。

“你看这一页。”

纸上有一行小字,铅笔写的:一九六七年十一月,补口罩药账,一百二十七块四毛。

“这钱是我攒的。”她说,“攒了七个月。三个月没吃肉。”

一百二十七块四毛,这笔数他记了二十几年。可攒了七个月、三个月没吃肉这句话,他头一回听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一页上,谁的名字都没有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一页,你想写谁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这一问,他答不出来。前头那一页上没有名字,是因为钱是自家掏的;今天这一页上要落名字,落上去就是别人的一辈子。

她拿起铅笔,在本子最后头一页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把铅笔搁下,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。

范江海把本子转过来看。

一行字,一个名字,后头没有数。

名字底下,画了一道横。

“这一道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
“你认得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我也认得。”她说,“一九六八年康小满蹲在石头跟前给人刻名字,刻完底下画一道横。他说那是给死人画的。你回来一个字没说,我看了你半宿。”

她把本子合上,搁进铁盒,上锁,钥匙推进衣兜里。

锅里响了一声,她起来关火。回来坐下,说了一句。

“江海,他还没死。”

这一句撂下来,屋里静得能听见锅里最后一点响。一道横是给死人画的——可人还活着,坐在活动室里,把报纸看了两遍。

第二天傍晚,车从市政府开出来。

雨夹雪下了一阵。车到大门口慢下来。

柏向南从前头回过头。

“范市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门口有人。”

范江海往窗外看。

大门外台阶下头跪着一个女的,二十七八,蓝棉袄,头发湿了贴在脸上。她跪在第二级台阶底下,水从台阶上流下来,从她膝盖两边过去。

她手里举着一个搪瓷缸子,举得直直的,缸口朝天。缸子口上一圈磕掉了瓷,底下一道焊口。

那是搁在他桌角的那个。

缸口朝天,是等人往里倒水。她这一跪,是把二十五年前那一缸温水,端回到他跟前了。

门卫站在旁边,伸着手,不敢碰她。

司机没熄火,脚搭在刹车上。

“范市长,走不走。”

范江海看着那个缸子。他记得缸子里盛过温水,上头浮着一层白汽。

后头的车按了一声喇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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