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范江涛来了。皮夹克拉链拉到顶,头发上抹了油。
“哥。”
“车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,货一件没少。”江涛往椅子上一坐,“哥,我给隋家送了五百块。”
“谁的钱。”
“公司的。”江涛说,“记在他借的药费底下。”
“改过来。”
“改什么。”
“走工会,写困难补助。”范江海说,“不准从你账上出。”
江涛看着他,笑了一下,没笑开。
“哥,你这也太……”
“你先把人管住。”范江海说,“三十九了。”
“还有,通报上写的是旷工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都这么写。”江涛说,“不写旷工,写什么。”
“写待查。”
“人都在里头了,还待什么查。”江涛说,“哥,纸昨天就贴上墙了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江涛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哥,那老头出来以后,会不会再写。”
“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抄的是数。数上没我的名字。”
“数上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所以你管他家的米。”范江海说,“不管他心里。”
米能送到,心里那道坎送不到。这话他说得轻,江涛听得懂,可懂了也没用——账上那份数是江涛的名字,谁也替不了。
江涛把门带上,脚步在楼道里一路响下去。
柏向南进来收杯子。他手边那个本子摊着,笔搁在页缝上。
“范市长,困难补助这一笔,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你本子上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写了一行,合上本子,走了。
范江涛走了半个钟头,范江海下楼。
一楼走廊尽头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纸,浆糊没干透,四边起了皱。纸上写着:隋广顺,长期旷工,予以除名。底下盖了一个圆章。
他站着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人是关在看守所里的,通报上写的是旷工。
一笔罪名,就这么贴在墙上,谁走过都能看,谁都不用担一句责任。
他把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,站了一会儿,回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,他在栏杆上按了一下,接着往上走。
按在栏杆上这一下,按得挺沉。他心里头明白:这张纸贴出去,人这一辈子就算从名册上划掉了。
那天晚上,家里灯亮着。王秀芹坐在桌边算账,铅笔削得很短,铁盒搁在脚边。
“东关那个老会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关了多少天。”
“十五天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我问是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锅里咕嘟响了一声,她起身把火关小,回来坐下。
“今天这本账上多了一行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一个名字。”她说,“后头跟着十五,我写了两个字,收审。”
“本子上不写人。”
“今天写。”她说,“往后我得知道,这本账上除了钱还有什么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那两个字上描了一遍,描得很重。
她记了这些年。本子从一本变成三本,字越来越小,格子里的数越来越大。她算账的时候,一只手按着纸,一只手写,铅笔削得只剩下一个头。
这一笔她描得最重。钱上的数她从来不描,人名她描了——因为她知道,钱能挣回来,人划掉就没了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条例上写十五天的那一条,是谁翻出来的。”
“有这一条。”
“我知道有这一条。”她说,“我问是谁翻出来的。”
他没答。
她要的不是那一条,是翻那一条的那只手。账本上能落笔的都是数,问到底的,都是人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放进铁盒,盖上,上了小锁,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。
“那家人往后怎么过。”
“有我。”
“你有他家的米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他家的儿子。”
米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米能按月送去,一个儿子在农机厂的日子,她这一句话就问到了根上。
第三天晚上,严铁鹰来了。
“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事完了。”
“老会计。”
“前天出来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瘦了,别的没少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”严铁鹰说,“就问了一句,问是谁让办的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是我。”
我说是我。三个字,把整件事接了。范江海没吭声,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分局那个小霍呢。”
“去看守所报了到。”严铁鹰说,“夜班,一夜一夜坐着。”
“他问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也没问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媳妇下个月生。他找人换班,没换成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严铁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纸对折过两回,边上磨软了。
一张处理决定,上头的字一格一格印的。底下签字那一栏里,三个红手印叠在一起,一个歪,一个正,一个压出了框线。
“让他签字,他不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这个他不写。”
“按了三回。”
“三回。头一回按到框外头去了。”
三个印子,一个歪,一个正,一个压出了框线——一个人的手不肯落,就按了三回;按三回,指头印子还是一个一个都不一样。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印子。
“烧了。”
严铁鹰把纸对折,揣回兜里。
“哥,烧了就没了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。”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严铁鹰站在门框里,帽子捏在手里,帽檐上那一圈水早干了。
“哥,你放心。”
门关上了。
留着干什么。这四个字他没答上来。一张纸,留着是祸,烧了是干净;可严铁鹰说要留着,他就没再拦。
他坐回椅子上,拉开抽屉。最里头压着一卷纸,卷着,用一根麻绳捆着,捆了六年,他没打开过。
六年,一直在最里头。卷着的没打开,可它一天也没挪过地方。
他把抽屉推回去,钥匙转了半圈。
走廊里脚步声下了楼,不快,一层一层。到楼门口停了一下,像是点了根烟。再往外,就听不见了。
走廊里的灯只剩一盏,光落在楼道口那段墙上。墙上贴着一排纸,最上头那张是下午新贴的,浆糊干了,边角翘起来。风从楼梯口灌上来,纸响了一下。底下是值日表,一行一个名字,末一行是新添的,墨还新。
桌上空了。严铁鹰摊过纸的那一块,灰擦掉了,方的,四个角很齐。范江海伸出手,用大拇指按在正中间。
他的手比那一块小得多,怎么按都盖不住四个角。
他把手拿开。桌上还是那一块干净地方。
他按住的,也就是这么一小块。这块以外的事,他一样也盖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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