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三年一月，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分局把人带走了。”
严铁鹰站在门口，棉帽没摘，帽檐上湿了一圈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他一看那帽檐，心里咯噔一下：帽子都没顾上摘，不是小事。
“带走谁。”
“车。上午十点，从公司后门开出去的。”严铁鹰说，“车是空的，货卸在院里了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江涛在公司，没人动他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桌上摊着明天上午的会议通知，头一行是他的名字。
江涛那个物资公司，办了四年。头一年只有两辆旧车，去年添到十一辆。车牌上的字是市里的，司机穿的是公司的棉袄。
“哥，车是小事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公司里那个老会计，上午去了城关分局，交了一个信封。”
“哪个老会计。”
“隋广顺，五十八。十六岁进的油田，算盘打得比机器准。在江涛那儿管了三年账。”
“信封里是什么。”
“他手抄的。三年的数，一笔一笔抄，抄了一百多页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分局下午立的案。”
“他抄了多久。”
“半年。”
“去年七月开的头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去年七月，谁跟江涛闹过。”
“没人闹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把数抄全了才去的。”
抄全了才去。这老会计不是告状，是交账——告状的人心里有气，交账的人心里只有数。
范江海见过这个人。三年前公司开张那天，门口摆着两张桌子，老会计坐在这边一张后头。来一辆车，他记一个号；进一个人，他记一个名字。他记了三十几年，走哪儿都带着本子。他记的不是秘密，他记的是数。
“谁在办。”
“一个副科长，姓霍，三十二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去年才提的，人很正。”
“正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正。”严铁鹰说。
一个说得像夸，一个说得像愁。这种人，钱买不动，话吓不住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严铁鹰站在门里一步远的地方，没坐。暖气片响了两声。
“哥，这事办到哪一步。”
范江海把通知挪开。底下压着一张日历，一月那一页上，有两个红圈。
“材料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分局内勤那儿。明天上午报区里。”
“报上去以后呢。”
“区里往上头报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报上来，总得市局有人看。”
总得有人看。能不能到上头，全在“看”的那只手上。
“江涛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给我打了三回电话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头一回问我在不在家，第二回问我忙不忙，第三回没说话。”
头两回问的是人，第三回问的是命。
范江海站起来，走到窗户跟前。楼下车库的灯亮着，车顶上落了一层雪。
雪是昨天夜里下的，落到早上就停了，房檐上挂着一排水珠子，滴在台阶上。
“明天上午省里开会。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柏秘书下午跟我说了。”
“家里那摊子，你熟。”
“熟。”
“江涛三十九了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他管不住一个会计。”
这话听着是数落兄弟，实则是在递话：这摊子得有人替我照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办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你听不听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范江海说，“我明天走。”
我不听。这三个字比应下来还重：不听话，就不担干系。
走廊里有人走过，皮鞋声从门口过去，远了。
“哥，我问最后一句。”严铁鹰说，“那个老会计，有家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一个老伴，一个儿子在农机厂。”
严铁鹰看着他。
“你回去睡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是。”
三天以后他回来。雪化了一半，市政府院里那排杨树底下全是黑水。
那三天他在省里开会。会上一共念了四份材料，念到第三份的时候，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，回来接着坐。
那一趟出去，把话听完了。
柏向南在楼道口等他，手里拿着一份东西。
“范市长，车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案并到市局了，理由是涉及市属重点物资企业，归口办理。”
“谁签的。”
“严局长。”
归口办理。写在纸上干干净净，落到事上就是：案子挪到了自己人手里。
范江海上了楼，把大衣挂在门后。柏向南跟进来，站在桌子那头。
“那本材料呢。”
“没往下走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卷在严局长那儿。分局办这个案的小霍，前天调走了。”
“调哪儿。”
“看守所，值夜班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媳妇下个月生。”
一个下个月要抱孩子的人，去看守所值夜班。谁脸上都没写什么，可谁都明白。
范江海在椅子上坐下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老会计呢。”
“前天上车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按侵占公司财物，查清之前先收审。十五天。”
“谁定的。”
“条例上有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十五天以内。”
“条例上有。”
“是。”
条例上有。这句话最省事，也最狠。
“上车是几点。”
“下午两点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从办公楼里出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门口站着七八个人，没人说话，也没人送。”
七八个人站着，没一个人说话，也没一个人送。
“他老伴呢。”
“在公司门口坐了三天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头一天坐台阶，第二天带了个马扎，第三天没来。马扎还搁在门卫屋里。”
马扎还搁在门卫屋里。人没来了，东西还在——比人记得长。
“她跟谁说话了。”
“跟门卫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问他家老头写的那本东西，什么时候还回来。”
她问的不是人什么时候回来，是那本东西。她心里头透亮：人在哪儿，得看本子在谁手里。
范江海没答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农机厂今天上午来了个电话，把他儿子的班从车间调到了门卫。”
“谁打的电话。”
“不知道。厂里说是正常调整。”
“公司里这两天什么话。”
“没人提老会计的名字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昨天下午有两个人把抽屉里的本子拿回家了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办事员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两个都是刚来的，本子上没几个字。”
本子上没几个字，先拿回了家。风声一起，谁手上有纸，谁先清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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