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省里那家的意思,自家的事自家了。”
“信上写的什么,您问不问。”胖子说。
“不问。”
“不问好。”
“信上写的是谁。”
“写的是你。”老屠看着他,“还提了一个在汉江干了三十年的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韩守田。你认得?”
他认得。韩守田在油田上管了半辈子仓库,去年递过一回材料。
这人管了三十年仓库,不认人只认账,账本没乱过一页。他手里那份抄件,不会自己烂掉。
说白了,一个只认账不认人的人,比一百个会说话的都难办:你许他好处,他当没听见。
“信上没他什么事。”老屠说,“他手里有一份抄件。”
“他要干什么。”
“他不要干什么。他明年退,五十九了。”老屠把酒杯往前推了推,“他闺女在三中教语文,去年还来省里给他跑过一趟。”
这句话搁在桌上,没人接。
没人接,是因为这话不是闲话。老屠把岁数、退下来的日子、闺女在哪儿教书一条条摆出来,是说:这人家里有什么,我都摸清了。
“信不是我收的。”老屠说,“是别人抄了给我看的。”
“抄的人是谁。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老屠说,“你把你那块管好。”
“你把你那块管好”,听着是提点,其实是划圈:圈里是他的,圈外的,一句话都不许多问。
老屠拿瓶给他倒满。
“这杯不该我敬你。”
“我自己喝。”
他喝了。胃里翻了一下,他坐着没动,把筷子放下。
“我去趟厕所。”
这回他没走到厕所。他在走廊拐角的花池边上停住,扶着池沿吐了。花池里一排冬青,叶子上落着灰。
柏向南把水递过来。他漱了口,把杯子还回去。
“范市长,歇不歇。”
“不歇。”
他把领子正了一下,回屋坐下。
从厕所到花池,他一步比一步走得近。到第三回,连门口都出不去了。
江涛是一点半来的,拎着一个包,站在楼下,没上来。
“范市长,江涛在底下。”
“让他回。”
“他说他不上去,就在门口站着。”
老屠问了一句:“底下谁。”
“我弟。”
“让他上来。”
“他不上来。”他说,“他在这儿不合适。”
老屠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。
那一眼里什么意思,他心里头透亮:兄弟站在楼底下,是给人看的;他这句“不合适”,也是给人听的。
第三杯是老屠走之前倒的。老屠站起来,把瓶底朝上,给他倒了大半杯。
“这杯敬齐老。”
他站起来,两只手端杯子。
“坐下。”
他坐下了。
“小范,你今天吐了几回。”
“两回。”
“我知道你吐了几回。这楼里的服务员是我带来的。”
他喝了。
这一句比酒还辣。他吐了几回,人家都数着——他这一顿酒,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能瞒过人。
这一回他没走出去,就在门框边上,扶着门框吐在台阶上。
一个十八九岁的服务员拿着拖布出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她说,“我一天拖好几回。”
她蹲下去擦台阶,擦到他脚边。他把脚往后挪了半寸。
我一天拖好几回。这话轻轻巧巧,比骂他一顿还难受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她没答,端着脸盆进屋了。
吐完他用袖子把嘴擦干净,回屋把杯子搁在桌上,摆正。
老屠站在桌边看他,看完了,把大衣拿起来。
“九月里这顿酒,我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老屠下楼。走到楼门口,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站在墙根的江涛,上了车。
江涛把包拎过来。“哥。”
“回去。”
江涛把包塞给他。包里是两瓶酒,红纸包着,跟昨晚那两瓶一个样。
“哥,你留着。”
“你拿回去。”
江涛拎着包站在太阳底下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把那个包搁在门房,跟门房说:“明天让他来拿。”
夜里十一点,他回家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盆,盆里有水。
“衣裳脱了。”
他把衬衫脱下来。领子上那块印子洗不掉。
她把衬衫泡进盆里,拿手按了两下。
“上回你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坐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坐下的人,往后就别想站起来。”她说。
他没答。
这句话像钉子,钉在他胸口上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不敢往那头想。
她把盆端到灶间,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账本。她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头一行是那笔两百万,底下空着。
她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,写了两行字,把本子推给他。
上头写着:
九月十二。白酒三杯。吐三回。
“这个记它干什么。”
“钱是这么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得知道拿什么换的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搁回原处。
“值不值。”她问。
“值。”
“你吐三回,换半行字。”
“半行字后头是齐老。”
她把本子往远处推了一点。“齐老六十多了。”
他没接这句话。
这句话他接不住。齐老六十多了,往后再有几年,谁也说不准;这半行字撑着的日子,长短不在他手里。
“明天把衣裳送铺子里洗。”
“洗不掉了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买一件新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穿这件出去,人家看得出你昨晚上吐过。”
“那就让人家看。”
她把灯关了。
第二天上午,柏向南把文送过来,文底下夹着一张纸。
“您让查的那个查到了。她叫甘玉,四十八,在省里那个口的边上坐着,不管油,也不管钱。”
“两个字的名,好记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。
“范市长,昨天那桌,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
“名字记不记。”
“记数。”他说,“喝了三杯,吐了三回。”
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,写完抬头。
“这个也记?”
“记。”
柏向南走了以后,他把内兜里的东西掏出来。
那半张烟盒纸摊在桌上。正面那座塔看不真了,塔尖那道金线磨没了。十一个名字,一行一个。
他用铅笔在底下添了两个。韩守田。甘玉。
添完他数了一遍。十三个。
十三个名字,一个一个添上去,添得上去,抹不下来。
他点了一根烟。那五根烟是齐广志在京城门口扔给他的,一直搁在抽屉里。
他抽了一口,呛得弯下腰,咳出眼泪来。
酒喝了三杯,没把他喝倒;一根烟,倒呛出眼泪来。他把烟按在烟灰缸沿上,没掐灭,让它自己烧。烟烧到滤嘴,火缩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把十三个名字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,他停住了。
总有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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