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二年九月,北岭省汉江市。
“九月十二,陪好。”
齐广志那边捎来的一句话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“陪谁。”
“老屠。省里下来看油,带三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在京城,您给他倒过酒。”
“这回呢。”
“这回您是主人。”
主人。上回他还站在门口,这回轮到他坐在里头。一前一后,隔了不到一个月。
“文呢。”
“文昨晚到了。”柏向南把一份文摊在桌上,“您的名字后头多了半行。”
“念。”
“兼省油田物资协调小组副组长。”
“组长谁。”
“齐老。”
他把文看了两遍,两遍看的都是那半行字。
“这半行是替我添的。”
“是替齐老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手底下得有个人跑腿。”
“什么口子。”
“管油的都知道有您。”柏向南说,“管钱的不知道。”
“那这半行是给管油的看的。”
“是给递东西的人看的。”
说白了,这半行字不是给他的,是给那些揣着东西想找人递的人看的——让他们知道该往谁那儿送。
他把文折起来,压在台历底下。台历底下还压着四张挂号回执,边角磨毛了。
“东岗温家那位老人家,”柏向南说,“上个月十九走的。”
他把手里的铅笔搁在文的边角上。
“怎么不早说。”
“那几天您在京城。”
“她儿子来过没有。”
“来过一趟,在楼底下站了半天,没上来。”
站了半天,没上来。这半天,站的是十九年没等到的那一张纸;没上来,是因为这楼上头的人,她儿子不敢打扰。
他把铅笔收进兜里。“记上。”
夜里,王秀芹在灯下熨那件衬衫。领子是她上个月缝的,针脚还在。
“上回你是去倒酒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回去干什么。”
“坐着。”
她把熨斗搁下。“坐着的人得喝。”
他看她一眼。
“站着能把杯子端住,坐着端不住。”她说,“明天你少说话。”
这话说到根上了。站着的人是伺候人的,杯子端不端得住无所谓;坐着的是被人伺候的,杯子一端不住,这一桌人就都看出来了。
“嗯。”
“上回那桌人,你记住几个。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子别丢。”她说,“那上头的名字,往后不是人情就是债。”
门响了。江涛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酒,红纸包着。
“哥,明天省里来人,我认得老屠的司机。”
“认得他干什么。”
“我陪着说说话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”
“哥,我不上桌,我在灶上——”
“你回去。”
“哥,你往上走一步,我在底下就好办事。”
“你去年办的事,够我走三步。”
江涛把酒搁在门后头。两瓶酒靠着门板,红纸的角翘起来。
他走了以后,王秀芹把酒拎到灶间,搁在最里头。
“搁那儿干什么。”
“省得你明天顺嘴说出去。”
顺嘴两个字,说得轻,落得重。这两瓶酒要是明天上了桌,一桌人的话就全变味了。
上午九点,他在办公室把那半张烟盒纸掏出来,摊在桌上。十一个名字,一行一个。他一个一个看下来,看到第五个:老屠。
上回在京城,老屠进门先跟齐广志握手,一晚上没怎么说话,走的时候也没跟他握手。
他把纸折起来,塞回内兜,用手按了一下。
按这一下,是按着十一个名字,也是按着他自己这点底。
中午十一点半,市招待所二楼。窗户开着,外头是煤场,风一过有灰。
老屠带了三个人:一个胖子,一个戴眼镜的,一个小伙子,一直站在门口不坐。
“小范。”
“老屠。”
老屠往桌上一坐,手往主位一指。“你坐这儿。”
上回在京城,齐广志也这么指过一回。那一回指的是门口。
两回两指,指的都是他的位子。
他坐下了。
菜上了六个,酒开了两瓶。
戴眼镜的问:“范市长,你们这儿一年出多少。”
他说了个数。
“比去年多。”
“多。”
那人点点头,跟胖子对了个眼色,没再问。
老屠拿瓶要给他倒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上回你倒了一桌。”老屠说,“今天我不让你倒。”
他把杯子递过去。老屠倒满了,平着杯口。一桌人都看着他。
“头一回喝白的?”
“头一回。”
老屠笑了。“喝。”
他端起杯子,一口咽下去。辣从嗓子眼往下走,走到胸口停了一下。他没咳。
那一停,跟刀子在胸口上划了一下似的。可他脸上没动。
桌上没人说话,老屠看他两眼。
“头一回喝的人,眼睛往下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眼睛没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”
他站起来,说了声“我出去一趟”,走到楼道尽头进了厕所。门一关,他就吐了。
吐完他扶着水箱站了一会儿,用手背擦嘴,接了两捧凉水漱口,把脸洗了一遍。
这一口酒,是他拿命换的一句“行”。门外那一桌人听见的,是门关上的声音;门里这点动静,他自己咽了。
柏向南站在门外,端着一杯热水。
“范市长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衣裳上有一点。”
“拿手按一下。”
他把那点酒渍按进布里,回屋坐下。
他坐下的时候,桌上没人看他。过了一会儿,胖子把中间那盘鱼往他这边推了推。那条鱼还没动过。
上回京城那一桌,当中也有一条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。这一回,鱼往他这边过来了。
第二杯是那个胖子敬的。
“范市长,我敬你。”
“坐下喝。”老屠说,“今天没外人。”
他坐下了。胖子喝了一半,他喝光了,这一杯咽得比上杯顺。
“老屠,那件事你说不说。”胖子说。
老屠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。
“底下有人递了一张纸。”老屠说,“递上来了。”
“什么纸。”
“一封信,七八页。”
他捏着杯子的手没动。杯子是空的。
手没动,是因为他不敢动。七八页的纸,他手边就有四张回执、一捆抄件——他不知道哪一张,先到了别人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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