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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十一个名字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738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1:58

走廊尽头有个窗户,开着一半。窗台上搁着一盒烟,抽得只剩两根,盒上印着一座塔。

窗边站着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穿一件洗白的旧制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“小伙子。”

“老同志。”

“你会喝不会喝。”

“不会。”

老人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空瓶子。

“不会喝的人,不会把瓶子握三个钟头。”老人说,“手心是热的。”

一句话,把他一晚上的底翻了个个儿。他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换手也没用。老人那双眼睛不看他脸,看他手。

“你倒酒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人家的手,不是脸。”老人说,“看手的人,比看脸的人难对付。”

他没答。

他没答,不是没话说,是这话没法接。整一桌上,十一个人看他的脸,都没看出什么;这个老头看他倒了两回酒,就把他看透了。

老人在窗台上把那两根烟拿起来,递了一根给他。

“我不抽。”

“拿着。”

他接了。

老人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
“你今晚一共倒了四十七杯,我数着。”老人说,“那个把杯子扣上的,你给他倒的时候,手最稳。”

四十七杯,他数着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一晚上坐在窗边,不是喝酒,是替人记账。

老人进去了。

他跟着回屋,正好听见齐广志给老人递茶。

“岑老,您坐。”

他这才知道老人姓岑。一晚上没人给他介绍过。

整桌人问过他北岭哪儿、油田出多少、今年多大,没有一个人问他叫什么。

十点半散的。

齐广志送到门口,跟每个人握手,手很快,不看人。

一只一只握过去,跟过秤一样。最后一个是范江海。

“东西在你那儿。”

“在我这儿。”

“在你那儿就行。”齐广志说,“九月里那格子的事,你等文。”

“是。”

等文。这两个字轻,可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:等人的东西,最磨人。文什么时候来,来了写什么,一个字都由不得他。

齐广志回屋,从桌上把那半盒烟摸起来,出门扔给他。

“拿着。”

他接了。这个动作他见过一回,二十五年了。碱滩上,唐铁山把一根烟连盒塞进他手里。

二十五年,两回。头一回是别人往他手里塞,这一回还是别人往他手里塞。他这半辈子,一直接着别人的烟。

那个扣着杯子的老穆走到门口站住了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上车走了。

甘同志是最后一个出来的,四十来岁,一整晚只喝了一次酒。

“小范。”

“甘同志。”

“明天回北岭。”

“回。”

“那就别坐硬座了。”她说,“你坐一夜,明天文上签字,手是抖的。”

一句话,把他明天要做什么点得明明白白——文上要签字,签字的这只手,不能抖。

“甘同志是哪个口的。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本子上没记着她。”

“回去查。”

“是。”

他站在门口数了数,七辆车开走,剩下一辆是齐广志的。胡同口那老太太收了摊,冰棍箱子盖上了。

一辆一辆数过去,他心里头透亮:这就是京城。来的时候一个人,走的时候知道了十一个名字,可这十一个名字,没一个是他能张嘴叫的。

柏向南在旁边把本子翻开。

“范市长,记不记。”

“记。”

旅馆在胡同外头,一间屋两张床。十一点四十,他坐在床沿上,没脱鞋。

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,搁在床上。四张挂号回执,一捆抄件,麻绳捆着,半盒烟。

四样东西,摊在一张白床单上。这是他到京城这一趟,全部的收成。

他把那捆抄件翻开,最上头一张纸边磨毛了,他看了两眼,又捆上。

烟盒里还剩五根。他把烟抽出来,搁在床头柜上,把盒子拆开,摊平。

正面那座塔印得模糊了,塔尖那道金线磨没了。

他从上衣兜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盒子背面写字。

一行一个名字。

齐广志。岑老。老商。老穆。老屠。邝秘书。甘同志。

剩下四个,他只在别人的话里听过姓,连名都没有。他也写上了。

写完他数了一遍。十一个人。

他把盒子折成四折,搁进内兜,贴着那四张挂号回执。

纸贴着纸,硬邦邦一小块,压在胸口上。那是他这趟带回来的东西里,最沉的一件。

床头柜上搁着回去的车票,两张,硬座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没去退。

甘同志那句“手是抖的”,他听进去了,可票还是没换。省下的钱,他心里有数;省不下的人,他心里也有数。

走廊里有一台公用电话。他站过去,投了硬币,拨了汉江的号。响了两声,他挂了。

响两声就挂。两声,够那头的人拿起听筒;挂得早,就不用说一句“我在京城”。

柏向南在门外站着。

“范市长,烟还留着。”

“留着。”

“剩五根。”

“五根。”

门关上。他把灯绳拉了。

灯灭以前,他又把那十一个名字看了一遍。

一桌十一个人,没有一个问过他的全名。

他哪儿知道,这十一个名字往后一个都用不上;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,人家记他的,只有桌角那把椅子和那个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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